第50章 我又在做梦罢

作者:灵一狐 字数:38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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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七国?其实天大地大,何止七国?可是,这七国之外的芝麻绿豆小国,父亲那里看得上?

从此,我自由了,王宫谁敢管我?

我一身男装,开始在市井闲逛,我在街上拐啊拐,看街市旁的酒楼茶肆是那么的繁华,也看寻常人家,炊烟袅袅。我拐着拐着,就拐到了一个老旧的驿馆。

微服的侍卫长蒙斛连忙阻止我:“公子?你想做什么?”

蒙斛真是烦死人了,我任何时候出宫,除了更衣和方便,他都寸步不离跟着。有一回,我想偷偷跑去晋国,我用尽手段,刚出城门,就被他快马加鞭追了回来。

蒙斛是个跟屁虫!

我皱着眉,问他:“你找死?”

侍卫长蒙斛脸色惊惶,被马蜂刺了一般,往后一退。哈哈,我就知道,蒙斛是个胆小鬼,总是絮絮叨叨劝我。他每天都小心谨慎地在夹缝里生活,他深怕自己那天被我这个刁蛮的王姬找个借口宰了,更害怕被我连累,被我父兄宰了。

对付完蒙斛,看着破烂的驿馆,我脚下有些发虚。我怔了一怔,心里一阵迷惘,我在做什么?我几乎想转头就走。

我定定心神,径直走了进去,公子筠的侍从有认得我的,满脸震惊,纷纷让道。公子筠这么狼狈,孤身被困在王都,想不到,他还有不少忠心耿耿的侍从,这也是极其难得了。

过后蒙斛慎重其事地提醒我,他说,其实这件事情,非常非常诡异,不得不防!公子筠既然做质子,必然不被他的父亲所疼爱,他的父亲凭什么为了他发国书?他又在哪里找到这么多的侍从?那些陪着他游海的侍从,都把命交给他了,凭什么啊?凭人格魅力?我给你说,那是不可能的!这年头,要找死士,要么极其有钱,要么极其有权。

我相信蒙斛的话。这年头,物价飞涨,死士贵得很呢,我当时找死士帮我去晋国送信,死士说这是冒着我父兄砍他的头的风险,要我五百两黄金一封。写了十来封,花了我几千两黄金,却一封回信也没有。我的月俸才十两黄金,我绞尽脑汁四处搜刮钱财,最后所有人看见我就瑟瑟发抖地躲,都不愿意再借钱给我了。我终于没有钱了,此事只好作罢。没钱万事难啊。公子筠都那么狼狈了,凭什么有那么多死士?

事出蹊跷,难免有鬼。

别人的事情,我才懒得管,叫蒙斛也不要瞎管。根据宫廷斗争的深厚经验,我给蒙斛有理有据地推算。或许,姬筠其实是暨候的宠妾所生,不容于正夫人,所以派来齐国做质子。但是,暨候也许在心里,还是很疼姬筠的,所以偷偷给他派了很多死士。你看,姬筠长得这样风骚出众,在众位公子之中,就像一堆灰母鸡里面飞出一只羽毛灿烂的野锦鸡,他娘一定是个祸国殃民的美人。

蒙斛没有听我的话,仍然跑去调查了一圈,然后……他非常佩服我,还特夸张地给我鞠了一个躬。他说,姬筠果然是美貌无双的宠妾生的,可惜宠妾死得忒早忒惨了,而且死于骇人听闻的丑闻。至于姬筠,前几年是没有几个侍从的,今年不知道怎么冒出这么多死士。也许是暨候骤然良心发现了。

那些背井离乡的暨国人,看着我,眼光复杂。

有些日子没有见了,姬筠病了,据侍从说,是严重的棒疮引发了感染。我掀开帐子,看到卧榻上的公子筠。他的脸色赤红里泛黄,红得像煮熟的大海蟹一样。公子筠是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此时他的脸上,却颇有憔悴之色。

他身上,散发着浓浓的药味,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被汗水浸得一股一股的,不停有冷汗冒出。他的嘴边,被烧得布满了白色的细皮,他的眼睛,死死地闭着。

药臭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刺鼻无比。

我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公子筠的额头,烫得烧手。

我又叫了几声:“公子筠,姬筠!”在梦魇中,他的头摇了一摇,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皱着眉,心里大惑不解,问他的侍从:“这都打了多久了?怎么会这样严重?为什么不请个好大夫,拿点冰块来敷一敷啊?”

侍从们脸色奇怪,怒色酝酿在他们的脸上,个个咬牙切齿,却都欲言又止。一个年轻而又高大的侍从,血红着双眼,咬了咬嘴唇,一副豁了出去的表情:“齐世子说过,他亲自赏赐的伤口,那个医生也不准医治!就是这些药,也是偷偷在外面买的。驿馆的馆吏哪里还会给我们冰块?”

我转头,冷冷看着我的侍卫。蒙斛被我看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满头大汗淋漓。他转过头,匆忙点了两下头。

我咬咬牙,仔细看着姬筠,他气息急促,艰难呼吸,斑斑血痕在领口若隐若现,玄色衣服上也渗透了脓血。我心里一凉,干脆抓住他衣领,将他的衣服一把当胸掀开,顿时,心中无限恶寒陡然升起。

鞭痕纵横交错,遍布胸口、背上、手臂……皮肉翻开,血肉模糊。新伤叠着旧伤,一片狼藉,有些地方已经发脓,流着脓水,有阵阵臭味。

我呆在原地,眼睛有些酸涩,有一点晕眩,我伸出手,去摸那些恐怖的伤口。公子筠吃痛,皱着眉,含含糊糊呢喃:“好痛……痛……”

亲娘呢,原来你还知道痛!熟睡的公子筠,不再有那种坦率而不羁的表情,不再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样。他的眉眼皱成一团,嘴唇微抿,有那么多的失意,有那么多的哀愁。

我想,我并不喜欢公子筠,但是,看着他这狼狈像,我多多少少有点怜悯他。况且,我被悔婚,他求婚被拒,我们多少有点同是天下沦落人的意味。再者,他弄成这样子,多少与我有关系,至少,也是因为我,被我哥哥打了,我心中有愧罢了。

人总是同情同病相怜的人。

他要死了,我岂不是要背命债?

我跺跺脚,吩咐蒙斛:“去叫御医,去拿点冰块,就说是我说的。”

蒙斛大惊失色,满脸煞白,吓得跪倒在地直发颤:“不可,王姬。世子若是知道你来此地看暨公子,一定会勃然大怒。世子当然不会拿你怎么样,但是暨公子和小人的贱命……”

我偏着头,对着蒙斛笑着,阴深深地说:“我知道,我王兄权倾天下,你们当然都听他的。可是,你们不要忘记了。王兄经常在战场上,而我却一直在宫里。你们也知道我的德行,我向来擅长胡搅蛮缠。我叫父君赏谁他就赏谁,我叫父君杀谁,他就杀谁。再者说,得罪了我,我随便找个理由,让王兄砍了你。你说,即使你千对万对,他会不会砍你呢?”

我斜着眼睛,越说越狠毒,对着蒙斛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咬着牙瞪着侍卫们。蒙斛被吓得全身冷汗涔涔,脸色煞白。蒙斛一跺脚,公子筠被转移到隐蔽的深宅大院,蒙斛偷偷找来医生。我坐在卧榻前,托着腮,看着昏睡的公子筠。

被打得这样狠,又病得七死八活的,真是个十足的可怜虫。如果我运气不好,真的嫁给他,生个孩子,也是这种凄凉的命运吧。不过,我运气不会这样差劲的,我是齐国的王姬,齐武公的嫡女,我才不会嫁给他!

我拿纱布包着冰块放在他的额头上,他受凉,一哆嗦,眼睛倒终于睁开了。他微微张开眼,扫了我一眼。他的脸上迅速地浮现出狂喜的光彩,又迅速冷下去。他嘴角上钩冷笑,带着讽刺,声音无力地挖苦着自己:“阿璃?我又在做梦罢。”

他艰难地一翻身,动作拉扯到伤口,痛得呲牙咧嘴。看他那熊样!我连忙弯下腰,双手去扶他,他长长的手臂扶在我的肩膀之上,艰难起身,依在我身上,他好重!

他短促地喘着气,他的眼神是那么飘忽。

他的身子,靠着我,烫得像是火烧一般。他一动,呼吸更加急促,脸上的冷汗就不停冒出,我用衣袖替他擦拭干净,可是片刻之后,他绯红的额头上又布满密密的汗珠。

我看着他,眼中忍不住一片酸涩,有泪水从脸颊坠下。

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滚烫而瘦得咯人,他眼中有朦朦胧胧的水汽,对我淡淡笑着:“阿璃,你这么美。为什么这么狠心?只有在梦中吧,你才会替我流泪罢?”

他微弱地摇摇头,很快就又重新闭上眼睛,昏沉沉睡过去,梦中依旧皱着眉头,萦绕着一丝丝愁绪。

我狐疑极了,世人都称呼我为季姜,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天色渐晚,我要回去了,我对着他那年轻高大的侍从说道:“等公子醒来,替我转告他。我回去求父君放他回暨国,叫他识趣点,不要再来送死了。”

公子筠,识相的赶紧滚吧,我只能替你做到这里了。我狠心?我不狠心,你死得更快!

无论如何,我不愿意替你收尸。

我回去就对我父君撒娇撒痴,说暨国这么小,公子筠偏偏向我求婚,丢我的脸,将来我还怎么嫁给周天子的储君?谁知道父君回答我,说是暨国虽然比起齐国很小,但是在整个九州大地,也不算小,国家尚武,还挺能打的。暨国夹在齐国和楚国之间,要是暨国投靠楚国,对于齐国,还是个不小的损失。

我嘟着嘴,非常坚持,摇着父君的胳膊,于是父亲替我好好上了一堂政治和地理课。原来,我们眼中小小的暨国,其实还算中等国家,比齐、楚之类那是小之又小,比起卫、姜之类,那就算大国了。说来说去,暨国的质子不能轻易遣回,等暨国的君王另外派一个吧。

哦,那就只能这样了。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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