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夕沉惊梦迷月渡

作者:白落梅 字数:42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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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夕沉惊梦迷月渡

轿子还未到烟花巷,一路上已听到遥遥的鼓乐声传来,风吹过帘子,我隐隐看得到身后尾随了许多的看客。这些人只是来烟花巷看热闹的,每年的今日是烟花巷最盛大隆重的一天,更况今日巷中有两位歌妓夺魁,这是往年都不曾有过的事。

轿子停在迷月渡,画扇等其他妓院的姑娘还往前走,各寻自己的院子去了。红笺为我掀开车帘,妈妈一张笑脸喜迎我。鞭炮噼啪地作响,舞狮子,结彩灯,据说这是迷月渡第一次夺得花魁,而我就是这里的第一人。

还未进门,迷月渡的姐妹们已经围拢过来,她们脂粉铺叠,浓彩鲜艳,齐声喊道:“恭喜眉弯妹妹夺魁,恭喜妈妈。”我看着她们的笑脸,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想起往日来她们的淡漠,今日的恭迎实在是天渊之别。想来这一切都是人之常情,我也无心计较。

于是朝她们笑了笑:“姐妹们客气了。”我转身朝妈妈一笑:“妈妈,眉弯今天有些劳累,想回房休息了。”随后便扶着红笺的手上楼朝我房中走去。

只听见身后妈妈大声喊道:“是要好好休息,今夜恐怕还要招待一些来祝贺的贵客呢。”我没有回头,只顾自己离去。

一上午的劳累,有些心烦,关上门,我坐在躺椅上歇息。窗外喧嚣一片,鼓乐声声,我让红笺连窗也关上,想静心歇会儿。

红笺为我燃了沉香屑,泡了一壶碧螺春,我闭目养神。脑中却骤然浮现出那位年轻公子的面容,朗朗眉目,落落神采。想来是名流雅士,或是王孙公子,否则不会有那般高雅的气度。他选举我为花魁,也许只为夺一时之意气,与人面前显山露水罢了。

我轻轻摇头,不愿再想,他今日的卓尔不凡,我也只当是过眼之客。

稍歇一会儿,听见敲门声,妈妈已推门进来,她亲自为我送来了一碗雪莲燕窝羹,笑吟吟道:“姑娘,趁热吃了这雪莲燕窝羹,美容养颜,提神益气的。”

我起身微微笑道:“多谢妈妈,劳烦妈妈亲自送来,眉弯不敢当。”

妈妈赶紧搀我坐回椅子上,笑道:“姑娘莫起身,你好生歇着,让红笺喂你就好,如有什么需要,尽管遣她来管我要。”说完,朝红笺笑笑:“听到没有,好生照料你家姑娘。”

红笺点头道:“是,妈妈。”

妈妈转身离去,边走边说:“姑娘好好歇一下午,今晚我们迷月渡还要宴客,到时还得请你出面招待,今日一举成名,日后少不了财源广进了。”

门已掩上,还听得见她的笑声,在廊道回转。我心间甚觉落寞,暗自低语:沈眉弯,任你才貌出众,也不过是迷月渡一名歌妓,空将寒夜催漏,辜负了韶华流年。想来万般皆是命,然我沈眉弯的人生又似乎不是如此。

今日想得太多,我喝了几口燕窝,便躺在椅子上迷糊睡去了。

恍惚间,我好似到了一处庭园,但见朱栏玉柱,琼阶白石,画桥烟柳,绿树溪流,百花争妍。一缕祥云挂在青天,眼前现出一幢金碧辉煌的宫殿,翘卷的飞檐直冲云霄,眉弯翠瓦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的金波,长长的殿宇若赤色长龙,蜿蜒起伏,又深不见尾。

只见得大殿门口站着威严的御林护卫,不一会儿,一排排内监宫女执着仪仗浩浩荡荡地走来,步辇上坐着一位年轻霸气的君王,他身着龙袍,头戴赤金通天冠,镶嵌着一串白玉珠,垂在面前,摇曳生风,又模糊得看不清龙颜。身旁坐着一位头戴凤冠,身着凤裳的皇后,端庄高雅,眉目和善。这些服饰像是我朝又不似我朝,只是一派富贵祥和的盛世之景尽现眼前。

刹那间,这些人突然模样皆变,面目狰狞。方才的祥云已化作一团乌烟,辉煌的宫殿在一片烟雾中弥漫,似血残阳如红红的火焰烧透了整片天空,清澈的涧水瞬间化作了鲜血,葱茏的万物已枯朽不堪。仿佛听到一婴孩凄厉的哭泣,传透了整个宫殿,接着许多人乱成一团,四处奔走,不一会儿那些人渐渐地模糊,渐渐地远去。

我欲要转身,却已无路可去。正在焦急无措之时,猛然惊醒,方知只是大梦一场。只见红笺紧握我的手,急急唤道:“小姐,小姐,怎么了,别怕,我在这儿呢。”

我睁开了眼,感觉额头渗出少许的汗丝,手足无力,看着红笺,轻声道:“方才我做了个噩梦,无妨了,你给我端杯茶来。”

红笺转身为我倒来一杯茶,我急急饮下,深深吸一口气,方觉得舒缓了些。只是心中仍是有些不安,这个梦仿佛预示着什么。我想起了白天殷羡羡那毫无血色的脸,她的死是意外,还是自杀,或是有人谋杀?又想起了烟屏,我有种预感,殷羡羡的死与她无关,也许待我闲时,该去一趟衙门。

此时,楼下仍是一片喧闹之声,我起身推窗,已是黄昏,夜幕微垂,一轮朗月挂在柳梢,一排红灯笼挂满了整个烟花巷,将街景映衬得璀璨透彻。这样的绚丽对于烟花巷来说,应该是一种殊荣,这令许多良家女子厌恶的风月场所,却又是许多男儿的缱绻风流之地。两年来,我坐在纱帘后,漠视这些用金钱来买醉的男人,他们急于表现对我的迷恋与倾慕,而我却视他们为浊物。

红笺为我披上了白色的锦缎披肩,柔声道:“小姐,当心夜凉风重,我去厨房给你取些点心来吧。”

我看着月色,轻声道:“不用了,我不饿。”

红笺摆上了一对仙鹤腾云的荷花烛台,为我燃上了新烛。顿时间满室流莹,那闪闪的光亮仿佛浸透了每一个角落,而我却在这样的莹亮中觉得眩晕。

妈妈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响起,只一会儿她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笑脸,似要绽出花来,朝着我说道:“眉弯,你让红笺为你打扮一下,一会儿岳大人和一些贵客都要来我们迷月渡,指不定有多热闹呢。”说完,她笑嘻嘻地离去。

红笺掩好门,走过来,说道:“小姐,我来为你梳洗。”我点了点头。

红笺为我端来水,坐在菱花镜前,觉得自己面容疲倦,头上那朵白牡丹亦显得有些柔软,不似早晨那般清新娇嫩。我轻轻取下,搁在一旁。

红笺为我梳理长发,不一会儿挽了一个公主髻,从窗台摘一朵粉色的芙蓉插上,斜插一支宝珠玲珑簪,倒觉得娇媚动人。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道:“红笺,今晚为我换上那件大红的裙装。”

立于屏风后,轻褪薄衫,只觉柔弱无力。一袭红衣,像一团流火,粉色芙蓉,坐下再略施薄粉,今夜就这样见那些男子了。

短短时间,妈妈已上来催过几回。

夜色渐浓,梨花不语。红笺搀扶我下楼,而我也是在一片掌声中下一步步阶梯。闪烁的红烛将妈妈精心设好的厅堂映衬得分外辉煌,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地毯。我没有看那些前来祝贺的男子,尽管他们带来了厚重的礼金,我却不屑。

满桌的海味山珍,都是极品菜肴,而在坐的几位是金陵城里的鼎盛世家,岳承隍笑着对我说:“眉弯姑娘请坐。”我轻轻坐下,眼神掠过这几位名流,却不见白天那个华贵公子。

岳承隍举起了手上精致的百蝶酒杯,而杯中是我们迷月渡里最名贵的凝月酒,朗声道:“来,大家干上一杯,为眉弯姑娘夺得花魁助兴。”

大家举起手中酒杯,各自饮下,我也微微抿了一小口,甚觉清冽醇香。

见岳承隍与妈妈在一旁私语几句,再转向大家:“各位大人今晚尽兴饮酒,岳某要去莹雪楼为画扇姑娘祝贺去了。”说完朝大家举了举手,又对着我说道:“眉弯姑娘,改日再来迷月渡拜访你。”

我微微福了一福,柔声道:“谢过岳大人。”不知为何,其实他并没有在朝为官,可是见妈妈这般称呼,我也随口叫了。

岳承隍走后,其余的几位男子欲向我敬酒,我连声推脱。其间一位刘大人笑道:“今日眉弯姑娘画技超群,不知今夜能否为我们漫抚琴弦,高歌一曲,若能如此,真是荣幸万分了。”他话音刚落,其他几个人也喝彩。

其实平日里,那些男子只要给银子,点我的名字,我都要为他们抚琴,轻歌曼舞,可今夜我却了无心绪。

我举起酒杯,笑脸对着他们,柔声道:“各位大人,实在抱歉,今日眉弯有些疲累,想要歇息,改日定为大人们抚琴高歌,为你们助兴。”说完,我一口饮下杯中的酒。

妈妈赶忙过来,招呼着大家,笑着说:“各位大人,今日我们眉弯姑娘确实疲倦,我让其他的姑娘们来招呼大人。”说完,招手喊道:“瑶沐,如眉,玉灵,素颦,你们都过来招呼大人。”

只见一群莺莺燕燕的姑娘一拥而上,瞬间将他们围住,有些搭着肩膀,有些坐在他们腿上,极尽妩媚妖娆。

我看了看瑶沐一眼,她也瞟了我一下,就已经端起手中的酒杯朝那位刘大人嘴边送去。

我趁此时转身离去,红笺走在我身旁,我们穿过人流,穿过灯花,走上台阶,走过廊道,消失在喧哗的厅堂。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远,我深刻地明白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躺在摇椅上,只等夜色深浓,迷月渡的许多客人散场,烟花巷的繁华褪尽。我想起了白日里的华服公子,想起了此时的画扇,想起了死去的殷羡羡,想起了烟屏,想起了父母死时安静地躺在床上,如睡着一般。甚至想起了岳承隍,想起了翠梅庵的妙尘师太,还有午后梦中那些玄离的情景,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脑中涌现,将我的思绪填得满满的。

正在恍惚之际,只听见轻轻的推门声,妈妈走进来,轻声对我的耳边说道:“白天那位年轻的公子来访,我已将他安排在我们这里的满月阁,你过去见他一见吧。”

我轻轻地朝妈妈推了推手,说道:“我甚觉疲倦,劳烦妈妈叫他改日再来吧。”

妈妈一脸的不快,支吾地说:“这……这……”再看我一眼,我默不作声。只听她失望地说:“好吧,我这就去回话。”

望着妈妈离去的背影,我心中徒然生出几许莫名的失落。红笺一边为我倒茶,一边低低地问道:“小姐,你真不去见他么?”

“嗯,我谁人都不想见。”我突然握住红笺的手,有些迷茫,道:“红笺,不知为何,我隐隐有种感觉,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

红笺笑了笑,安慰道:“小姐,没事的,要有事也是好事,你看今日你一举夺魁,名动金陵,只怕日后会好运不断。”

我朝她微微一笑,心中想着,这么明媚的春日,繁华的盛世,像是被粉饰过的太平,而我却想揭开那层华丽的色彩,去看背后隐藏的迷离。然而,这一切又有多少与我相关?

正当思索之际,又听到咚咚的敲门声。

华服公子露端倪

红笺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却是瑶沐。我唤她进来,她一身的酒味,步子摇晃,似有醉意。两年来,她不曾来过我的房间,我也不曾去过她的房间。

她一口喝下红笺为她倒的茶,看着我,醉意模糊,只是笑,却不说话。

我心中疑惑,轻轻问道:“姐姐有何事?”

她突然握着我的手,说道:“妹妹,若有机缘,还是离开这里的好。只是姐姐想要告诉你,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却也未必能及这烟花之地。”说完,她淡淡一笑,转身离开,袅娜的背影给了我一种迷离的感觉。

推窗望月,明月清朗,初春的夜风带着薄薄的凉意,仿佛要浸入骨子里。烟花巷此刻人流已散去,那排红红的灯笼更加衬托了夜色的沉静,我看到了喧闹的开场与岑寂的落幕。街道上,只有伶仃的男子打路巷行来,而那些花红柳绿的姐妹却在门前执着帕子迎接。这样的情景我看了两年,也厌倦了两年,直到此刻已无感觉。

又是推门声,妈妈轻轻走至我跟前:“眉弯姑娘,我看你还是亲自去满月阁跟那位公子说声吧,他说不见姑娘就不离去。”

我心中凌乱不已,这已经是妈妈第五次过来催我了。

看着妈妈焦急的面色,就明白她不想得罪这位出手阔绰的华服公子。于是叹息道:“罢了,劳烦妈妈再去跟那位公子传个话,就说我稍后便来。”

妈妈顿时欣喜万分,点头道:“那姑娘快点儿,我这就去回话了。”说完,轻快地走出房门,急急而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半晌,轻声跟红笺说:“你帮我将那件白色真丝裙装取来。”

红笺为我换上裙装,坐在镜边,我略整鬓发,将宝珠玲珑簪换下,从凤凰香盒里取出那枚碧玉荷花簪,斜插在头上,再将一对荷花耳坠别上,抿了一点唇红,便起身。

红笺随在我身边,穿过廊道,来到了满月阁。

我已见着他的背影,玉立长身,站在窗前。还未待我喊话,他转过身来,眉宇间露出温和笑意:“得见眉弯姑娘,心中不甚欢喜。”

我微微福了一福:“让公子久候,眉弯在此道歉。”

他赶紧朝前走来,欲执我的手,转而又轻笑:“姑娘言重了,是在下唐突佳人,还请姑娘见谅。”

他为我轻移红木椅子,我轻轻坐下,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酒菜,用赤金的游龙戏凤酒杯和碗碟盛着,我心中暗自惊叹,妈妈平日是不轻易拿这酒杯来待客的,却不知这公子是何来历,定是拿了他不少的银两了。自我来到这迷月渡,妈妈一直是喜好钱的,金钱对于这纸醉金迷的社会来说,的确是不可缺少。当日若不是为了五十纹银,我也不会来到这。只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如今的妈妈又怎么会轻易让我离开呢?就算她让我离开,一时间,我竟也无处可去。

红笺为我们斟上酒,见那公子端起酒杯,柔声道:“在下先敬姑娘一杯。”说完,一饮而尽,倒也干脆。

我并不打量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还是凝月酒,清冽醇香,这么一小口,仿佛往身子的各个经脉流去。

他也不说话,自斟自饮,接连着好几杯。我只顾低眉,却不想言语。

他细细地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点点柔情,手上把玩着酒杯,微笑道:“今日姑娘的才貌令在下倾心,识得如此绝色佳人,心中万分惊喜。”说完,他将手上那杯酒又一口饮下。

这样的话,这样的情景,对于我这样一个青楼歌妓来说,实在是过于熟悉。

听见敲门声传来,红笺轻启门扉,一小厮模样的少年躬身朝里面笑道:“小爷,天色已晚,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他说话声音极轻,似有惧怕。

年轻公子将手一挥,轻声道:“一边候着去,别惊扰了眉弯姑娘。”话音虽轻,却极具威慑力。那少年赶紧躬身退后,轻轻掩门。

我心中暗想,不知眼前这男儿是哪家公子,却是给人一种不凡的感觉。平日里在迷月渡也算阅人无数,这般气质的倒也是少见。那年轻公子看着我,似有话说,却又不启齿。

红笺朝我看了一眼,轻声说道:“小姐,我到门外候着,若需要红笺侍候,再唤来,可好?”我轻轻点头,想来红笺怕扰了我与他谈天。红笺轻轻退出,低低道:“公子,小姐,红笺去门外候着。”

红笺掩上门的那一刻,我觉得屋子里极静,仿佛连彼此的心跳都听得到。这虽不是我第一次与陌生男子独处一室,可今夜我心却不如往日那般平静。以往,我只当他们是看客,从来就不落在我眼里,我只顾抚自己的琴,至于他们懂与不懂都不重要。今夜,有种莫名的慌乱闯入心中,想来是因为白日太过劳累,心绪不宁,我这样告诉自己。

年轻公子起身立于窗前,只是看着那月色,柔声道:“今晚的月色仿佛也知晓人心,竟是这般的温润清明。”

我朝案几上的古琴看了一眼,迷月渡每一个雅室里都备好了各种乐器,只为平日里供客人赏乐。淡淡说道:“就让我为公子抚上一曲,方不辜负这明月良宵。”其实我说这句话,并未带着怎样的情怀,只是为了消解这沉静的气氛,况我本为歌妓,除了抚琴奏曲,实在不知还能做什么。

他转身看向我,眼神里尽是柔情欣喜:“好。”

我端坐在琴前,看红烛高焰,极尽热烈的燃烧,看明月苍穹,令人生出怀远之心。一袭白色轻纱水袖,在清风下飘出幽香,指端才落在弦上,心中已有万千之感。轻拨幽弦,低声唱道:“闲庭幽月近栏杆,莺老人归春未还……最是东风无意绪,篱头惹却数丛烟……”古琴徽雅,冰弦雪韵,袖长风而高吟,怀明月而悲心。七弦幻影,指划烟飞,思高山流水之雅事,忆春江花月之清音。一曲琴罢,幽幽轻叹。

抬头,方见那公子凝神看着我,我转而低头沉思。心中不禁叹道,今日如何吐露心中哀怨,想起往日在迷月渡对着那些男儿唱的都是些明词丽曲,纵然心有愁思,亦是不能流露的。

年轻公子走至我面前,我这才起身相迎,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柔声道:“你放心,我会将你赎出去,做我的……我的……娘子。”他前段话那般坚定,后段话却隐闪断续。其实,这样的话,我听过千百遍,那么多的男子对我说过,可是至今没有任何一个人为我做到了。纵然有人为我做到,也未必是我想要的。

我轻轻抽出手,低叹道:“公子,不过是眉弯一首曲子,听过作罢,不必当真。”他又执起我的手,神色有些急:“姑娘切莫如此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我淡淡一笑:“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尘岁如烟而过,来来去去皆没有什么两样。”

他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与我贴得那么近,我听得到他的呼吸,急促中又带有几分闲定。唇角微微翘着,又道:“姑娘,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委屈,日后小王定待你如珍似宝,不辜负你这绝代佳颜。”

我迟疑一下,道:“小王?”

他微微一愣,立刻笑道:“差点儿忘了,在下……姓王,家中排最小,时而有人称呼小王。”

我略想了想,不禁笑道:“原来如此。”与这王公子说话有种轻松之感,竟不是从前那般与人周旋的厌倦,不过也仅是一种无端的感觉,仅此而已。想起以往常去翠梅庵听经,妙尘师太总会说起,聚散离合皆为缘,仿佛这个缘字不仅是佛家所喜好,世间许多的人亦相信。我也信,只是这缘由来都是那般迷幻,总是似是而非。我与爹娘,我与红笺,我与画扇,我与妙尘师太,我与这迷月渡,我与面前这位王公子,究竟谁人是缘深,谁人又是缘浅?想起妙尘师太,一袭飘逸玄裳,容颜可谓是倾城绝色,又是为何勘破尘事,遁入庵庙,幻化一身的道骨仙风?世间有许多事,都不可参透。

正当陷入沉思中,听见王公子轻声唤道:“姑娘……”我略一怔忡,微微发窘,轻轻应了一声:“嗯。”只见我的手还被他执着,便红着脸,细细抽出,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颔首一笑,走至桌前,说:“姑娘请坐,与在下再饮几杯如何?”我轻移莲步,缓缓坐下。

“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他边说着边为我斟酒。“公子但说无妨。”我低声道。

他微微一笑:“可否邀请姑娘明日共游楚钏河,赏阅这春日佳景,只当怡情寄兴,也算是风雅之事了。”见他眼中莹亮,似乎很是期待。

我没有迟疑,随口说道:“好。”话才出口,反而觉得有趣,以往我是不与客人出外郊游的,不过应了就应了,不需要理由。我沈眉弯由来都是如此,想要做的,任是谁人也阻挡不了,不想做的,任是谁人也无法勉强。这几年,妈妈因我的个性,没少叨絮过我。

他甚是惊喜:“那就说定了,明日我遣人来接姑娘。”说完,又是一杯酒饮下腹。

我微微点头,只觉得夜色已深,方说道:“夜已深,公子不妨早些归去,我也有些倦了。”说完,我已起身。

他赶忙起身,道:“好,我这就归去,姑娘早些歇息,明日再见。”

我唤道:“红笺……”此时红笺已推门进来,我搀着她的手,径自离去,只丢下身后的他。

穿过廊道回到房中,才坐下,我立即与红笺说道:“你去将妈妈唤来。”红笺答应着出去了。

只一会儿,红笺与妈妈已来至我房中。妈妈问道:“姑娘唤我来有何事?”

我道:“妈妈,你可知这位公子是何来历?”

妈妈略想了想:“这……我竟不知,以往是不曾见他到过我们迷月渡的。但见他出手阔绰,且气质高贵,来头定不小。不过这也无妨,来头越大越好,什么人物妈妈我没见过,只是姑娘自己要把握好机会,有些事错过了就很难再寻。”

妈妈话中之意我已明白几分,于是点了点头:“谢过妈妈,眉弯知道,有劳妈妈特意过来。”

妈妈笑了笑:“无妨,你今儿个也累了,早点歇息,我先走了。”说完,朝房外走去。

红笺掩上房门,侧到我身边,疑道:“怎么?那公子的身份让小姐生疑?”

我略一思索:“这倒也不,只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深吸一口气,叹道:“不理了,今日很累,你再去厨房找她们为我烧些热水,我想沐浴。”

“是。”红笺转身要离去。“记得给她们几十钱,免得回头又多话。”我说道。红笺朝我笑了笑,开门出去。

斜倚在雕着海棠花的红木浴桶里,看氤氲的水雾将夜色蒸腾,红笺为我洒了好多花瓣,有海棠、芙蓉、月季……柔软的肌肤触在温热幽香的花瓣上,轻轻地撩拨我万千的心事。那么多的热气往心里裹着,清湿的白烟将我的意识慢慢舒缓。我很喜欢沐浴,躲在屏风后面,一层层白纱的帐幔阻隔了一切的侵扰,这个时候,赤裸着身子,轻松地呼吸,轻松地思想,可以放下一切。

红笺轻轻地拿花瓣为我擦拭身子,细声道:“小姐,你真美。”我看着红笺,在水雾与烛光下显得那么朦胧绝秀,这许多年,我竟忽略了她的美貌,红笺是个极美的女子,莫说有十分绝色,却亦有七分倾城。想来她今年已十八,是跟了我这样主子,才耽搁了年华。日后有机缘,我定要将她许配给一个好人家。我想起了瑶沐的话,也许我终是要离开这迷月渡的,只是不知是以怎样的方式离开。因为我一直相信,我沈眉弯的命运不是如此,断不是如此。

倚着,闭目养神。热气涌上来,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长发浸在水里,柔柔地漂游。起来的时候,红笺为我披上了真丝浴衣,立于镜前,袅袅婷婷。

没有再去看窗外的明月,只是擦干长发,上床就寝。

沉沉地入梦,恍恍惚惚,许多的人朝我走来,许多的景致在梦里出现。小时候那简朴的竹篱院落,禅韵氤氲的庵庙,鲜艳明媚的楚钏河,还有那金碧辉煌的宫殿。许多的花,开到了极尽,似要溢出血来。又是血,又是血……

镜湖风波遇白衣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透过珠帘洒在妆台上,我睁开双眼,只觉得那光亮有些刺眼。红笺为我打来了洗脸水,我起床坐在镜前,觉得形容还是有些憔悴。

红笺边为我梳理长发边说道:“小姐,那位王公子已遣人来接你,轿子在楼下备着。”

“嗯。”我低低应道。不知为何,心中竟觉得慵懒得很,全无了昨日的兴致,想到已答应了他,亦是不可失约。

只是简约地梳理了一番,我向来喜爱素净,过于艳丽觉得繁复。只是一袭纯白裙装,昨日的碧玉梅花簪,发间插一朵刚折下的白芙蓉,还凝着淡露,清新夺人。看一眼手上的翠玉镯子,还是那么的剔透莹亮,这是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说过要终身佩戴。

披上了白色的锦缎披风。出门前妈妈上前叮嘱道:“姑娘,你今日自可尽兴玩。”我点头。

上轿,且往那楚钏画舫,与桃花翠柳同笑春风。一路上我轻轻掀开帘子,金陵城还是往日的繁华,商贾游人,公子佳丽,拥拥挤挤地来往。仿佛昨日的一切已经相隔遥远,梦里的纠缠亦是前世,而我,不是一名歌妓,更不是昨日的花魁,只是一位富家小姐,随着丫鬟去河岸踏青,阅尽人间春色,赏叹金陵繁华。

轿子才落,只见昨日那公子已行至轿前,为我挽起轿帘。我搭着他的手,轻轻下轿。只见春日明景,碧云高天,侵入眼帘。东风袅娜,芮芮浅草弄远绿,流云飘荡,渺渺烟柳竞浮花。

我打量着眼前的公子,一袭白衣飘袂,黑发用白丝带束于耳后,已不再是昨日那般金冠簪发,少了几许华贵高卓,更多几分倜傥风流。他身后跟随着昨日那位小厮,一袭青衣,满脸的稚气。

走在楚钏河畔,春风拂袖,晴光溅落在河面,透洒着粼粼金波。公子朝前处一大气堂皇的画舫指去,道:“姑娘,我已在船上备好清茶,我们且游船赏春吧。”

我轻轻点头,却只朝河边的画舫望去。透过一座画舫的镂花窗牖,却见画扇坐于船中,一旁的岳承隍正为她轻捋鬓发,看上去分外的亲密。心中甚是疑惑,难道画扇与岳承隍早有暧昧?正抬头时,乍看王公子也瞧那窗牖望去,表情也颇是迟疑。他转而看我,又淡淡一笑,只当方才视之不见。

上得船舫,却见侍婢一层层撩开纱帐,而我随着公子一路走进去。船内装饰得极为豪华高雅,我们临窗而坐,桌上已摆放着各色糕点,茶具,酒具皆为金饰,雕龙刻凤,极尽奢华。我只是打量窗外的明媚春景,得韵河畔,一点飞花开翠漪;会意桥边,十分烟柳幻如纱。

一盏香茶,举杯对饮,无关风月,只是闲情。他望着船窗外,满怀兴致地说:“趁这明朗的春日,我们对诗联句如何?”

我淡淡微笑,打趣道:“公子莫不是哪年的簪花状元,如今封官加爵,才有这般的雍容华贵,又有这般的风雅诗韵。”他知我是玩笑话,也只是笑而不答。

我起身朝书案上走去,案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我临窗看人间春色,江河之景,那万千情思,顿时化入指间笔下。但见纸上龙行凤走,水墨飘香,字玉词珠,瞬间已是书成。见公子双手捧起宣纸,朗声读道:“花逐春风迹,翩然落锦枝。风归久无信,写罢多情词。”

读后赞道:“妙哉!妙哉!水光摇碧,翠柳噙芳,似那袅娜的佳人,翩然的秀色舞动这一江的春水。”我只是莞尔一笑。

他亦提起狼毫,欲往白宣上落去,却见得他随身的那小厮带一人年约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匆匆进来,面色焦急,躬身施礼道:“公子……”见那男子抬眼望了我一下,欲言又止。我心中暗想,怕是有急事相告。

公子对我笑道:“姑娘,我与家仆出去一下,一会儿便来,失礼了。”

我道:“公子请便。”

见公子随着小厮和那男子走出船内,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亦不想知道。只一会儿,公子已匆匆回来,面带忧色,眉结深锁,急急说道:“姑娘,在下有急事需回家去,改日再到迷月渡约你。”

我点头:“好,公子多保重。”他看了我一眼,便急急地离开。我知道,定是有事发生了,我不愿去猜想。

我沉思的时候,红笺已走至我身边。我抬头看着她,微笑道:“红笺,我们去河边走走。”

走出船舫,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我一眼就看到了毓秀阁,临着河畔,辉煌的建筑此时却是那般的寂寞。我想起了选花魁之日,又骤然地想起了殷羡羡,想起了烟屏。是的,我要去一趟衙门。

与红笺匆匆上轿,往衙门的方向走去。心中想着也不知殷羡羡的死因是否查出,而我又该如何为烟屏辩解。缘分,许是因为缘分,我对烟屏竟生出怜意。

走进府衙的时候,接见我的是那日去毓秀阁的衙役长,其实之前就见过他,听说他姓何,亦是迷月渡的常客,与我们那的凝袖姑娘是相好的。而我,于他,想必是那天上的月亮,可以望着,却清冷又遥不可及。

我的到来亦给他增添几分疑惑,他对我很恭敬,热情地笑着,问道:“眉弯姑娘,请问是何事劳烦你亲自来此?”

“我是来见烟屏的,亦想知道殷羡羡的真实死因。”说完,我朝红笺使了一个眼色,她已将十两纹银递上。

“不,不,姑娘你太见外了,这可使不得。”他急忙推脱道。红笺往他手里塞去,道:“你就拿着吧。”他这才接过银子,笑盈盈地看着我。

他带着神秘的表情悄声对我说:“姑娘,请里屋讲去。”我随着他走至里屋,小小的房间,却很隐秘,应该是他们平日的谈话室。

他朝四下张望,又看了红笺一眼。我道:“她是我的贴身丫鬟。”他这才放心说来:“姑娘,这事我也只对你一人讲,你切莫传出去。”我点了点头。他甚是紧张地说道:“其实殷羡羡的死因很奇特,仵作查出她是中毒而死,那毒无色无味,是何毒还未查清,且她腹中还有一个三个月的胎儿。”

我听后甚是惊讶,想来此事定有内情。便问道:“那是否查清与烟屏无关?”他摇了摇头,说道:“府尹大人根本不让查,只说就定烟屏的罪。”

我心中颇是气愤,皱眉道:“怎能如此办案,这么多的疑点,不去查清,就定烟屏的罪,实在太过武断了。”

他紧张地朝四下张望,低声说:“姑娘,切莫声张,若被他人知道,你我都要有麻烦的。”

我心中有诸多疑惑,想来府尹不会因为找不到凶手,而随意拿烟屏来顶罪,且听这衙役长说他并未去查,就此定罪,这里一定有别的隐情。我朝红笺使了个眼色,红笺又取出十两纹银往他手中递去。他慌忙推迟,低声急道:“这可万万使不得了。”

红笺低声说:“你且拿着,我们家小姐还有话要问。”

他将钱藏于怀中,道:“不知姑娘还有何事要问?”

“你可知近日来府尹大人是否与谁有密切来往?”我低声问道。

“这……”他思索着,随后摇了摇头,道:“并无与谁有密切来往。”

“你且再想想。”

他低头沉思,片刻方道:“除了岳大人,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了,只是以往府尹大人也常请岳大人过府的。”

岳承隍,难道此事会与他有关?我没再问下去,随后淡淡一笑,道:“今日谢谢你了,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不知是否可以。”

“姑娘有事尽管道来。”他笑着看我。

“我想见烟屏一面。”

“好,姑娘请随我来。”

我与红笺跟随在他后面,转过大堂,走至后门的牢房。

进去的时候,里边一片阴暗潮湿,外面已是暖风徐徐,牢内却是春寒料峭。见着烟屏,她被木栅栏隔着,孤独地坐在角落,令人堪怜。

开门进去,她跪在我的脚下,哭泣道:“谢谢眉弯姑娘来看我。”

红笺将她扶起,我见她衣衫单薄,脱下身上的披风,为她披上。我嘱咐道:“你莫心急,我知道你蒙冤,且待我想办法,一定查清此事,将你解救出去。”

她抽泣道:“姑娘的大恩大德,烟屏没齿难忘。”说完,又要跪下,我将她挽起。

“你放心,我会尽快。”我坚定地对她说,说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是空空的。“明日我会让红笺为你送些衣物和饭菜来,你自己多珍重。”我满是怜惜地朝她看着。

她感激地点着头,眼里噙着泪。

我有些不忍看,转身便要离去。我知道,面对我们的背影她是孤独害怕的,而我只能如此。

走出监牢的时候,我看到红笺眼中有泪,而我没有,我早已习惯没有眼泪。阳光明晃晃地照耀大地,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我无心留恋这样的风景,只是匆匆上轿,回迷月渡。

转过热闹的街道,来到一处深巷,坐在轿内只听到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朝这边驰来。然后听见红笺大喊:“啊……当心!”我赶紧掀开帘子,见一黑衣男子骑着一匹高大的棕色马匹,朝我的轿子飞奔而来,眼看已经无法躲闪,轿夫吓得放下轿子恐慌而逃。

这时只见一道白衣飘忽而过,那骑在马上的黑衣男子已从马上重重摔下,而那白衣却已骑在了马背上,紧紧地勒住缰绳,总算稳住了那马儿。

我赶紧掀帘下轿,红笺紧紧地扶着我,她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头上的珠钗也落在地上。而我的脸色想必也不好看,毕竟刚才那一幕让人无法沉静下来。

那黑衣男子从地上爬起,慌忙逃跑。这才看马上的白衣,乃一年轻男子。这时,他从马上下来,向我走来,施礼道:“让姑娘受惊了。”

我也朝他福了一福:“多谢公子搭救。”这才仔细打量他,一袭素净白衣,风度翩然,青发用白丝带束于耳后,随风飘逸。眉目俊朗,温润如玉,很是气宇不凡,那清澈的眼神,仿佛与这世俗无关,又对这世间之事无所不知。

他微微一笑,很是亲和,说道:“就让在下护送姑娘一程吧。”

我们三人走在长长的深巷,一切又回复到方才的平静。那公子一边行走一边对我说:“姑娘日后要多当心,今日之事不是偶然,显然是有心之人算计的。”

“哦?我素来与人无仇,何人要算计于我?”我疑惑地看着他。走在我身边的红笺一脸的惊恐。

“你还是多加小心为好,世间许多的事,一半是注定,另一半就是有人在操纵。况你处烟花场所,所遇到的风险亦比寻常人家的要多。”

我满脸的惊讶,道:“你怎知我是烟花女子?”他只是笑了笑,不答。

不经意间已来到烟花巷,看着前面的迷月渡,我们停下了脚步。

他笑着看我:“在下就此告别,姑娘你多珍重。”

我道:“多谢公子,有缘再见。”

“会再见的。”说完,他已飘然离去。

我亦和红笺转身。边走边想起他方才的话,“会再见的。”仿佛他知晓些什么。我不曾问他姓名,亦不知他是何来历,只是萍水之逢,莫问来处,也不问归处。

也许真的会如他所说,还会有重见之时,只是也许。

带着满腹的疑团归来,迷月渡同往常没有任何的不同,从午后开始就已经是人来客往。妈妈一见到我,就赶紧迎来,问道:“姑娘,怎么这么早就归来,没有同那公子多玩一会儿,”

早么?我看了外面,已经是午后了。我说道:“有些累了,妈妈我先回房。”说完,我与红笺回到房里。

只是稍作歇息,窗外已是月上柳梢,而白日纠结的那么多事,我一件也不愿去想。楼下喧闹声不断,莺歌燕舞,曲苑酒觞,仿佛永远都是烟花之地的主题。

我让红笺下楼去跟妈妈说,今晚我不想见任何的客人。许是因为得了个花魁的缘由,妈妈竟不像往日那般上楼来催我。她心中纵有怪怨,也由着她去。

沐浴更衣,只吃了少许点心,便早早睡去。

玄机谁悟翠梅庵

醒来又见阳光,一夜无梦,这一夜也是我来迷月渡最安静的一夜,不像往日每个夜晚要接见客人。纵然没有客人,亦要焚香守候,像我们这样的地方,夜晚是当白天过的。

我坐在镜前梳洗,想起昨日的种种,无论背后是谁在操纵这些事,我如今要做的就是先救出烟屏。

简约的装扮,一袭淡紫色裙装,一朵白芙蓉插鬓,略施胭脂。

“红笺,今日我们去翠梅庵,你且去备轿。”我对红笺说道。

“是。”她答应着离去。

翠梅庵坐落在城外十里处的翠梅山上,还不到半山处。一路上,我提高了些警惕,穿过热闹的街巷,走过丛林的山道,不消多少工夫,就到了翠梅庵。

走进庵内,烟雾迷离,这庙宇独特的建筑可以让人忘却俗尘。每次我心中有事,都来此处静心,来来往往的香客想必也是如此。都是来佛前求一份心宁,许下心中所愿。

燃烛,点香,站在佛前,我什么愿也没许,什么也没求,只是空空地看着佛,佛也看着我。

红笺取出二十两纹银,捐为香油钱。

与红笺朝后院走去,院内的桃花已绽出花蕾,几株银杏也长出嫩芽。走至妙尘师太的门口,叩门。开门的是妙尘师父,一袭飘逸的玄衫,还是那样的风清俊骨。

“真是巧了,方才说到你,你就来了。”她双手合十。

“哦?师太与谁说起我?”我笑道。

只见画扇朝里屋走来,见到我,表情甚是惊喜。笑道:“早晨来的时候路过迷月渡,就想和湘芩说唤妹妹同来,又怕打扰妹妹,终是自己来了。”

红笺见到湘芩,二人很是高兴,便牵着手,齐说道:“小姐,你们和师太聊,我们到庵中走走。”说完,二人出得门去。

三人围坐一起,品茶。我看着画扇,笑道:“方才与师太说我什么呢?”

画扇抿着嘴:“还能说什么呢,说你一幅画夺得花魁,真是出手不凡。”

“姐姐真是取笑我了,你那日的竹枝词我还记忆犹新的,你一人独领风骚,我只是做个陪衬。”我喝了一小口茶,清新宜人。

我看了看师太,想她不是外人,且见识渊博。于是对着画扇说道:“今日见姐姐,有一事想要商谈。”

“何事?姐姐只管说来。”

“那日殷羡羡之死你可还记得?”

画扇惊异道:“记得。怎么问起这个?”

“我觉得事有蹊跷,他们抓了烟屏去顶罪,我昨日到衙门,里面的人竟不放了她,说案子已经定下,而犯人就是烟屏。”我皱眉道。

“怎可如此草率,实在令人气愤。”画扇的话音有些重。

一旁的妙尘师太叹息一声道:“这样的事在官府里实属平常,你们还年轻,以后就会明白了。”

“可也不能案子就不查,就定人罪的呀。”我急道。

“若是查了,又还能这么轻易定罪吗?”师太一边说,一边手捻佛珠,珠子为檀木所做,每粒珠子都雕刻着莲花,很是精致。

我看着画扇,道:“我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画扇问道:“何事?妹妹且勿客气,尽管说来。”

“我知你与岳承隍大人素日来有些交情,你能否请他出面,帮这个忙,姑且不说查出真凶是谁,先把烟屏救出,免得她蒙受不白之冤。昨日在狱中见她清瘦不少,只怕府尹就要定她死罪了。”我说得有些急。

画扇安慰道:“妹妹先别急,此事我会去找岳大人帮忙,到时有结果我立刻通知你。”

我吸了一口气,道:“那就先拜托姐姐了,我素日不与人交往,认识的人太少了。”接着说道:“我打听到殷羡羡是中毒而死,且腹中已怀孕三月之久,想来此事不太简单。”

画扇叹息了一声:“世间的事从来都是多复杂,有时也想剪了头发,遁入空门算了。”

妙尘师太笑道:“纵是姑娘有这想法,也不能如愿,命中有定数,姑娘是大富大贵的命,将来会青云直上。”

画扇淡淡一笑:“只怕今生就老死在青楼了。”

我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姐姐莫伤怀,师太的话定有缘由,说不定日后姐姐真的大富大贵呢。”

师太看着我,笑道:“你亦如此。”

我惊讶道:“我?”

“是的,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吗?欲将此生从头过,但看青天一缕云。你们都是如此,不过其间亦有许多磨难,凡事都有两面,在情义与权利面前,就看你们到时如何抉择了。”师太的话意味深长,让我觉得心中疑惑。

师太淡淡而笑,一只手持佛珠,一只手往杯中斟茶,道:“且不说这些,日后你们才会明白,人生定要尝透喜怒哀乐,方能体味到现在的平静。现在不如品茶参禅,来得闲逸。”

我饮下一杯茶,想到师太话中有玄机,我这一生,真不知会怎么打发了。

吃过斋饭,我与画扇便辞别师太,回烟花巷去。

到达迷月渡,与画扇分手。才一下轿,只见迷月渡里围着许多官兵,不知道发生何事。

只听到一领头的官兵举起一张纸,喊道:“这是官府发来的公文,皇上驾崩,举国上下哀悼三日,所有娱乐场所皆休业七日,七日后方可营业。”

只见妈妈带领迷月渡的姐妹一齐跪下,接过公文,答应道:“是。”

一群官兵往门口走来,一个个表情严肃,见他们到对面的流莺阁去了。

进门,见妈妈愁苦着脸,叹息道:“七日,这七日该要丢了多少生意啊。”又对姐妹们喊道:“姑娘们,这七日你们各自拿些银两出来,妈妈我可白养不起你们。”

迷月渡的姐妹围在一起叽叽喳喳,想来是有怨言。只听得瑶沐笑道:“妈妈,我们姐妹也不容易呀。”之后,另外几个姐妹也叫嚷起来。

妈妈气恼地说道:“停业七天,难不成要老娘白养你们啊……”

我只当没听见,径自上楼而去,这些个事,我从来都不在乎。七日,这七日的闲情又该如何消磨。想来有些嘲笑自己,难道烟花非要绽放才算是烟花么?而我,却从未真正的绽放过。只怕待到绽放时,已被岁月风霜浸染得潮湿了,再也无法璀璨。

坐在镜前,日日都是这般模样,老去的只是这时光。我让红笺备好二十两银子,权当这七日在迷月渡的支出。

果真,敲门声响,妈妈来得真是快啊。红笺将二十两银子递到她手上,她嬉笑着脸,说道:“姑娘,我这不也是没办法。”边说边将银子揣入怀中,往门外走去。

坐在房内等着天黑,仿佛与从前并无两样,只是天黑后,我还是属于我自己。

看晴光一点一点地消退,而月色交替着行来,屋内的烛光随着夜幕的到来更加地明亮。推窗迎月,望星光闪烁,寥邈天际,思春风花影,闲愁独倚。想此时身边竟无知韵之人,聊寄心怀。

遣人送来热水,在氤氲的水雾中蒸腾心事,洗去尘埃。雪白的肌肤浸在花瓣里,还记得幼年时在柳前月下,静院庭轩,我清纯烂漫,笑靥如花,可如今人却飘零,误落风尘。

披一袭薄衫,凉露涤尘。红笺细细地为我梳理齐腰长发,轻声说道:“小姐,你莫要想太多,这几日倒是发生了不少的事。昨日那王公子匆匆离去,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到现在还不见音信。”

“我并没有想他。”我看着红笺,道,“这些男儿都只能当做过客的,在他们眼中,我只是烟花女子,烟花的美只是瞬间,过后就是灰烬。”

红笺垂着头,神情甚是感伤,道:“小姐,都是我连累了你,当初若不是我生病,你也不会借妈妈银子,也不会落在这种地方。”她眼中闪着泪花。

我轻握她的手,安慰道:“傻丫头,不关你的事,纵然不落风尘,也不见得会有多好的结果。师太告诉我,这是命定,劫数是逃不过的。”

“只是,只是小姐的命不该如此的。”她有些哽咽。

“没有该与不该,我沈眉弯纵然一生堕落,又何妨。”我分明感觉到自己话音里有些冷,阵阵的寒意随夜风袭来。

“对了,小姐,自从昨日在巷子遇到那骑马的黑衣人,我心里就一直忐忑不安的。加上那白衣公子离开时说的话,更是让人心慌。我看以后我们还是谨慎些的好,这事只怕与烟屏那事有关呢。”红笺神情甚为凝重,想她昨日定是受了惊吓。

“嗯,暂且不想这许多,烟屏的事我已托画扇去找岳承隍帮忙,只是不知为何,想起那日衙役长的话,总感觉此事与岳承隍有关。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只怕不要弄巧成拙的好。不然,我们可真的要陷入险境了。”我一边思索一边说来。

“我看我们还是想办法如何救烟屏,其他的事不要管了。”红笺有些惊慌。

“是的,我原本就是这么想,其他的事我没想过要去管的,至于殷羡羡腹中胎儿是何许人的,以及她是如何中毒而死的,都不重要,人已死去,知道了又能如何。只是想要救烟屏,就必会牵涉到这许多,到时想要全身而退,都怕难了。”我叹息道。

“那……如何是好?”

“且不管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抬头,看弯月如钩,今夜的烟花巷极为安静,门口没有那些接客的姑娘,街巷连一个路人都没有。想来也是,那些寻花问柳的男子不得来此,又还会有什么人来这种地方。

我转身看墙上挂的七弦古琴,仿佛已生尘埃,轻轻取下,借着明月窗台,试调音律,寄几首竹枝。只唱道:“柳絮拂汀水如烟,杨枝青青洗碧天。侬携渔火轻舟荡,半踏明月半采莲……霜老秋去鬓如云,一朵幽香雨样新。试问门前数株柳,往来谁似梦中人?”一曲琴罢,古调清波,只余瑟冷。

很冷,紧了紧方才红笺为我披的披风,陷入沉思中。

猛地,听见嗖的一声响,从窗外飞进一把匕首,准确地插在墙壁上。我走过取下,上面钉着一张纸条,打开,上面写道:“明日去府衙接烟屏。”这么几个字,虽然草草,却落笔潇洒,极为写意。没有落款,其他什么都没有。

我赶紧朝窗外看去,一片寂静,不见任何人影。

“小姐,你说这是何人所为?”红笺一脸的疑惑。

“我也不知道。是画扇?不对,她不会以如此方式转达给我的,况字迹亦不是她的。”我喃喃道。

“可这……真是怪异。”红笺也朝四下张望一番。

“难道是他?”我思忖着。

“谁呢?”红笺赶忙问道。

“昨日的那白衣公子……可是也不太可能。”

“那我们明日是否要去衙役接烟屏?”

“自然是要去,我觉得此人并无恶意,明日先去再说,你且备好些银两。”我说道。

“是。”

看着字条,我往窗外看去,依旧不见人影。于是,关窗,与红笺熄灯睡下。

两人一夜辗转难眠。

一丝恻隐救烟屏

晨起时又见艳阳清照,都说春日多雨,绵绵的小雨淅沥地落着,而这么多的日子,仿佛每日都是阳光。其实我并不喜好阳光,在迷月渡两年之久,早已习惯了那沉沉的黑夜。仿佛在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任你有多丑陋,都可以遮掩。

坐在镜前,梳洗更衣,珠钗插鬓,胭脂扑面,似乎日日都是如此。容颜会一日一日地改变,还有那心境。其实这个世界一切都在转变,昨日的帝王已死,新帝登基,一切又将改变。莫说是帝王更换,连朝代亦是如此。记事的时候,爹告诉我,我出生的那年,恰好是大齐灭大燕之年岁,可见百代浮沉皆有数,许多的事,都不是常人所能更改的。气数尽时,自是亡时。

立于窗外,烟花巷仿佛在一夜之间清冷了许多。垂柳影翠,薄薄的烟尘在风中轻扬。长长的巷陌,青石相连,只有散落的几个行人漫步,皆为这风月阁中的姐妹。

红笺为我披上了披风,看着窗外的暖阳说道:“小姐,这几日的天气真好啊,还记得我们以前的庭院,篱笆里种着桃杏,门外是满野的油菜花开。”她眼中充满无限的回忆,而这回忆,也惊扰了我的乡愁。金陵城外,小村烟薄,几户人家隐隐,此时已是桑芽初嫩,莺飞蝶舞了。

我低头,淡淡笑道:“不去想这些了,过去已经太遥远。”我转而说道:“轿子备好了么?”

红笺点点头:“好了,已在楼下等候。”

下楼之时,妈妈迎来,笑道:“姑娘今日有约,可是那华贵公子?”

我笑而不答。走出门外,上轿,只往衙门行去。

一路上掀帘看户外,见杏花已开,春意浮软,飞鸢起处,恍若流莺惊梦。行至闹市,见游人无数,这烟柳繁华地,来往的商贾贵人络绎不绝,不因帝王的驾崩而有丝毫的清冷。

我无心观赏这春日佳景,心中思忖着一会儿到衙门会有何种情况。凭昨夜一张字条,就如此贸然前往,会不会过于草率?且不顾那后果怎样,到了那见机行事了。我问自己:沈眉弯,你虽不是什么恶人,可是自小娘说你生性淡漠,并不是那般热心之人。如今又为何因一个丫鬟而如此费尽心力?也许从赠琴解围之日开始,就注定我要管烟屏这事,总觉得此事或多或少与自己相关。

行至衙门口,轿子门外候着,我与红笺进去。已见何衙役长在内堂等候,他一见我,便快步迎来,笑道:“眉弯姑娘,来得这般早啊。”

我对他点头微笑:“有劳衙役长亲自相迎。”

他笑道:“姑娘见外了。”说完,伸手朝那日的里屋引去,道:“姑娘请随我来。”

走至里屋,坐下。

我问道:“何大人,请问你怎知眉弯今日会来此?”

何衙役长道:“昨夜府尹传我到他府上,告知我的。他说案件已查清,羡羡姑娘是出于自杀而死,此事与烟屏无关。又说今日姑娘会来衙门接她回去,让我早早在此等候。至于其他,我就不知了。”

我迟疑片刻,觉得此事费人思量,府尹大人没理由突然改变以前的观点,而这般轻易地改判烟屏无罪。却又想不出究竟为何,想必问何衙役长也是问不出缘由的。不管此间到底是谁人在暗中相助,先将烟屏带回便好。

我看着何衙役,笑道:“那就有劳何大人带路,我去狱中将烟屏带出来。”

“这哪要劳烦姑娘亲自再去那种地方。”只见他走至门口,唤来两名衙役,道:“你们这就去将烟屏从狱中带来此处。”

“是。”他们答应着离去。

我朝红笺使了个眼色,她取出备好的五十两纹银,往何衙役长的手中递去。何衙役长连忙推脱,道:“姑娘,这万万不可,是府尹大人交代的事,我怎敢不从!”

“何大人别客气,此事也多亏你费力帮助。且日后眉弯还少不了有事要何大人帮助,这点儿酒钱你只当我们交个朋友。”我笑道,觉得这不该是我沈眉弯说的话,人啊,是不能不被环境所改变的,我也不例外。

他朝四下张望,将那沉甸甸的银子往怀中揣去。笑道:“那就多谢姑娘美意,日后姑娘如有难事,只要我何某人做得到,定当竭尽全力,为姑娘解忧。”

“那就多谢何大人了。”

话音方落,已见两名衙役将烟屏带来,烟屏头发蓬松,面容憔悴,一见我,就立刻下跪,哽咽道:“多谢姑娘这番相救,烟屏愿意一生一世跟随姑娘,为奴为婢。”转而她又朝何衙役长下跪叩头道:“谢谢大人。”红笺将她扶起。

我对何衙役长说道:“谢过何大人了,我这就将烟屏带回去,改日再见了。”

说完,我往门外走去,红笺与烟屏随后。

行至门口,何衙役长道:“眉弯姑娘慢走,在下就不远送了。”

“何大人客气了,就此留步。”我走出衙门,见烟屏形容甚为窘迫,便让她与我共轿,而红笺随在轿边,一同回去。

坐于轿中,我见烟屏低眉不语,想她是有些心慌。便握着她的手,道:“如今没事,你已是自由之身了。你且放心,日后你就跟随我,回去我会与翠琼楼的妈妈说,让你以后跟我身边。”

她眼中凝泪,道:“烟屏多谢姑娘搭救……”

“别再说这些了,我帮你也只是随心之举。”我淡淡地说。

归来已是正午,一进迷月渡,妈妈见身后的烟屏就尖声喊道:“我说眉弯呀,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将这死丫头给带来了,她可是杀人犯啊。”这一声叫喊,惊动了所有的姐妹,全围过来看热闹。

我冷冷地说道:“妈妈切莫如此说,是府尹大人将她放出来的,现已查清殷羡羡死于自杀,与烟屏无关。”说完,我命红笺将烟屏带回我房中去梳理,她们只往楼上走去。

妈妈急了,喊道:“这,这可怎么行。就算烟屏没杀人,她也是翠琼楼的人,怎么可以随便到我们迷月渡来啊。”

“妈妈莫急,这事我会与翠琼楼的妈妈商量的,至于我们这边,多一个人干活,对妈妈来说并无损失啊。”我将话抛下,也只顾上楼去,留下身后那些看热闹的人。

于房中静坐片刻,红笺已带烟屏站在我面前。见她一袭翠衫,没有施粉,天然之姿,甚为动人。

我从镜匣中取出一个精美的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串珍珠项链,大颗大颗的珠子,闪亮夺目。这珍珠是旧年一位来金陵城行商的富人给的,他来迷月渡,我曾为他抚琴高歌,他颇为开心,临走时送我这串项链,也是作为我的赏赐。

我朝烟屏望去,道:“你且在这休息,我这就与红笺去翠琼楼。”

下楼,不去看妈妈的眼神,只是径自出得门,朝翠琼楼走去。

才跨进门槛,只见翠琼楼的妈妈与几位姑娘围坐在堂前,喝茶嗑瓜子嬉笑着。一见到我,脸色立刻变了,尖细着嗓音:“哟,这是哪门子风啊,居然将迷月渡的头牌,今年的花魁眉弯姑娘吹到我们翠琼楼来了。”她说到头牌和花魁的时候,嗓音提得更高。

我看着她们,笑道:“妈妈过奖了,今日眉弯有事,要打扰妈妈了。”

“何事呀?”她嗑着瓜子,语气懒散。

“请妈妈找个静处说话。”我看着她身边那几个女子,个个极尽妖媚。

“那姑娘这边请。”她斜着眼睛,边说边往堂内走去。

来到一处雅室,室内甚为奢华,想来平日里这是妈妈待客之处。我先张口说道:“不瞒妈妈,眉弯今日到衙门去将烟屏带回,府尹大人已查清此案,羡羡姑娘是死于自杀,与烟屏无关。”

妈妈惊讶道:“哦,自杀?”迟疑一会儿,又大声说道:“不会的,羡羡是不会自杀的,定是有人将她害死,想定羡羡自杀,那我翠琼楼的损失谁来弥补。”

“既然府尹大人如是说,想来就不会有错了。”我说道。

“等等,你方才说烟屏什么?”她仿佛想起了什么,问道。

“我说我将烟屏带回了迷月渡,以后她就跟了我。”

“这怎么行,就算烟屏没杀人,她也是我们翠琼楼的人,怎能白白便宜你们迷月渡。”她瞪大双眼,尖叫着。

我笑了笑,道:“妈妈莫急,烟屏如今虽已出来,可是前些日子市井传闻说她杀人,已是沸沸扬扬。难道妈妈还要留她在翠琼楼,这岂不是影响了翠琼楼的声誉?”

她眼睛转了一转,看着我,道:“那我也不能白白地就这么放她走了呀。”

我说道:“妈妈放心,我怎么能让妈妈吃亏呢。”这时红笺已将那精美的盒子取出,对着她打开,见妈妈眼睛随着那串珍珠项链发亮,然后转向我,笑道:“姑娘这是……”

“这是你的。”我笑道。

她赶紧接过红笺手中的盒子,用手摸着那珠子,笑道:“哟,那妈妈就不客气了,谢谢眉弯姑娘的美意。”

“那眉弯就此告辞了。”我与红笺朝门外走去。

“那我就不远送了。”身后传来妈妈的叫喊。

离开翠琼楼,我吸了一口气,恼自己如何要与这些人言谈,实在有违我沈眉弯初衷。

走至迷月渡,也不去看妈妈的眼神,只是回自己房中。见得烟屏,道:“你放心留下了,我已跟翠琼楼的妈妈说好了。”

烟屏又跪在我脚下,感激地磕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红笺将她扶起,道:“以后你就随我一同好好照顾小姐吧。”

我望着窗外,阳光下飞尘点点,脑中似乎想到了什么。唤道:“红笺,你此刻去莹雪楼将画扇请来,就说我有话要与她谈。”

“是。”她答应着离去。

躺在摇椅上,烟屏为我斟好茶,我闭目养神。

听烟屏说道:“姑娘,烟屏今年十五岁,羡羡是我小姐,我自小就卖与她府中。她家本是做药材生意,后因有一批药材出了差错,害死几条人命,其中有一位是县长夫人,她爹娘及兄长就因此受牵累被定死罪。我与羡羡小姐是被管家所救才得以逃脱,后与她来到这翠琼楼……”

我并未问她身世,关于她的过去,我也不想知道。听后只觉得她与羡羡之间同我与红笺之间多少有几分相似之处。但想起羡羡因一根琴弦责怪于她,未免有些心冷。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性情,热情之人有温热之心,冷漠之人有冷淡之心。除了红笺,我对他人亦是过于冷漠的。

正在迷糊思索之际,只听到推门声,红笺喊道:“小姐,我已将画扇姑娘请来。”

我睁开眼,见画扇已携丫鬟湘芩走进房内,我赶忙从摇椅上起身。

世相苍茫皆迷幻

画扇拂着锦帕,徐徐走过来,问道:“妹妹唤我来有何事?”

我唤她临桌坐下,此时红笺已为我们斟好了茶水,道:“小姐,你们慢聊,我去厨房里做几道点心来。”说完,带上烟屏和湘芩一起出去。

窗外已是红日斜照,将桌案上的白纸也染成了烟霞色,像是洇着淡淡的血迹。一直以来,我都喜欢黄昏,我喜欢这种萧索苍凉的意境,仿佛可以沉淀所有轻浮的物相。而我,就在这霞光的底色里等待那一轮弯月的到来。娘说,她第一眼见着我时,窗外的月牙儿细细地弯着,像我的眉,所以我的名字叫眉弯,沈眉弯。自我记事以来,我就极爱这名字,这名字注定要跟随我一生。

“妹妹……妹妹……”画扇轻唤我。

我回过神来,看着她笑笑,道:“姐姐,我是极爱这夕阳的,因为夕阳沉落,我就可以看到月色,黑沉沉的夜晚,只有那枚月亮最是温润。”

画扇朝窗外望去,淡淡一笑:“妹妹,日落是黄昏,像你这样的年龄,不该喜欢这样的沉重之调。你且看这春光,柔翠清新,才应是我们的心境。”

我笑道:“姐姐,先不说这些,今日找你来,是想问清个事。”

“何事呢?我也刚想问你,烟屏如何在这迷月渡。”

“我要说的亦是此事,昨夜我收到一字条,让我今日去衙门接回烟屏,当时就觉得怪异,也不曾通知你,今晨到衙门一趟将她接回。”我娓娓道来。

“哦,竟有此事?”她惊讶地问道。

此时我心中可以断定昨日的字条跟画扇无关了。于是问道:“你可有将我那日托付你的事与岳大人提起过?”

画扇摇了摇头,道:“并无,因昨日收到官府的公文,我们这里的场所全部休业七日,也不便遣人去寻岳大人。”

“嗯。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实在令人费解,不过总算将烟屏救出,其他的事,我也无心多问了。”我淡淡说来。

“你去衙门时他们怎么说?”画扇继续问道。

“何衙役长告诉我府尹说已查清殷羡羡之死是出于自杀,所以烟屏无罪释放。”我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去猜测什么了,背后隐藏的事,无须我们去揭开。世间许多事,迷蒙些会比透明更让人觉得安全。”画扇沉沉说道。

我看见她眼中的智慧,心中更加佩服画扇的沉静,竟可以如此将世态看得如此分明,而我却不及她的慧根。

端坐品茗,见霞色渐次隐退,暮色悠悠来临,有凉风从窗外徐徐吹来,携着几缕幽清的月光。见画扇低眉凝思,而此刻的我却什么也不想。

叩门声响,只听到红笺唤道:“小姐,点心已做好,我端进来了。”

“嗯。”

推门却见红笺携烟屏与湘芩进房,手上托着几样红绿糕点,颜色甚是诱人。摆在桌上,见碟子上印着几朵素净的花,盘内装着玫瑰软糕、绿豆小饼、芝麻香酥、翡翠果子……

画扇笑道:“还是红笺的手艺好,湘芩你也多学着点儿,看眉弯姑娘多有口福。”

湘芩羞涩地低头,笑道:“是了,遵命。”

红笺道:“我看画扇姑娘就别取笑我了,这点儿小手艺,难登大雅,只是会做小姐平日喜爱吃的几样小点心罢了。”一边说着一边取来象牙筷子,夹了一块玫瑰软糕递到画扇的碟中。

我微笑地看着画扇,道:“吃吧,这个柔软香糯,我很是爱吃。”

我命红笺、烟屏、湘芩也围桌坐下,一起品尝点心。

时间在闲聊中轻轻滑走,安静下来,窗外已是柳月初斜,盈盈玉魄,遥挂中天,以圆缺的姿态看着世间的圆缺。风月无边,徒留氤氲容颜。知留有限,空负缥缈云烟。

画扇望着窗外的月色,起身道:“妹妹,我该回去了。”

“夜色已浓,我就不多留姐姐了。”我命红笺从衣柜里取出我的粉红锦缎披风,披在画扇肩上。

“妹妹,不用了,才几步路而已。”画扇推脱道。

我帮她系好了颈边披风的带子,说道:“夜凉露重,不要着凉才好。”

画扇与湘芩往门口走去,道:“妹妹不要送了,改日再来相约。”

我走至门口,握着她的手:“我不送了,不想下楼去看到她们。”

“妹妹,切要记住我方才说的话,许多的事不知道要比知道的好。”她叮嘱着我。

“我记住了,难为姐姐如此关心。”

看着画扇飘然离去的背影,那一刻,我竟然有不舍,好多的不舍。仿佛冥冥之中,我与她已经有了莫名的纠缠,只是这纠缠,不知能维系多久。许是因了身边无有知音,而她却能如此交心。

摇曳的红烛照亮了整个室内,只是那红红的周身已经垂满了斑驳的泪痕。也不知道它们是为自己垂泪,还是替别人泪垂。

如此寂静的夜,也不知这烟花巷的女子是否可以习惯。

静。

一时间,听到许多脚步匆匆上楼,喧闹的叫喊声。

我命红笺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不一会儿,见她神色慌张的进来,道:“小姐,瑶沐姑娘小产了。”

我大惊,道:“她在房中?”

“是……”红笺连忙点头,神色依旧惊慌。

“你们且随我看看去。”红笺与烟屏伴着我两侧朝瑶沐的房中走去。

走至房门口,只见瑶沐的丫鬟碧痕端着一盆血水匆匆走出来,几乎与我们迎面相撞。看着那猩红的血,我一阵眩晕,烟屏和红笺赶紧一左一右地扶着我。

瑶沐的房中已挤满了前来探望的姐妹,透过人群的缝隙,我看见她痛苦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洇湿了鬓发。那么痛苦的表情,那么无力的挣扎。

妈妈坐在床沿,一边为她拭汗,一边嚷道:“这是哪个天杀的造的孽,把你弄成这样子。我们这迷月渡,就你和眉弯两人是卖艺不卖身,你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快把止血安神特效药拿来。”妈妈朝她的小丫鬟伶儿喊道。

只见伶儿取出几粒黑色的小药丸,端得水来。妈妈亲自将药给瑶沐喂下,又轻轻地让她平躺在床上。

“瑶沐姐姐也太不小心了……”

“是啊……就算是服药也要当心些的。”

“听碧痕说她把配置的好几份藏红花全煎了喝下去了。”

众姐妹你一言我一语地围在瑶沐的床边说道。

看着床上痛苦的瑶沐,想起她平日对我的微笑,心有不忍。于是喊道:“你们都散了去吧,好好让瑶沐姐姐静会,她需要休息。”

众人的眼睛齐齐向我看来,我表情严肃。她们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瑶沐,终究作罢,各自拂着手帕,冷哼离去。

“慢着!”妈妈的声音极为有力,将她们都震住了。“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喧嚷一句出去,若是被我发现谁嚼舌根,我定要扒了她的皮。”妈妈一字一句地说着。

她们齐声道:“是。”转身往门外走去。

房内只余下我、丫鬟和妈妈,还有刚进门来的碧痕。

我不想询问什么,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想来此刻的瑶沐定是不愿听到任何人再度提起方才所发生的事。

只是坐在她的床边,轻轻握着她的手,冰凉入骨,我低低道:“你好生静养,莫要多想。纵有多少的不快,都会过去的。”

她嘴唇苍白,欲要说什么,终究无力作罢。

我看到身旁的妈妈一直握着她的另一只手,眼中流露出许多的怜惜,这样的神情我还是第一次在她那里得见。平日里见惯了她的冷漠与怒色,这些许的柔情让人看了着实觉得珍贵。想她平日里对瑶沐就格外照顾,而瑶沐也一直是我们迷月渡的头牌,也许她们之间也有着一些难以割舍的缘分吧。

我叹息一声,起身便要离开。看着碧痕,我叮嘱道:“好生照顾你家姑娘。”

走出房外,方才那浓浓的血腥味才渐渐散去。自那日见过争艳的百花,加之梦里的情景,我对血似乎特别地敏感。那醒目的红色令我心中不安,仿佛带着几许悲壮的杀机与锐利的光影。那么那么多的人,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回到房中,我神情有些恍惚。红笺掩上门,轻轻地对我说:“小姐,有件事我藏在心中有几月了,不知当不当讲。”

我见她表情犹为神秘,心中疑惑道:“何事,你且说来。”

“旧年冬天的事了,那日你从翠梅庵折来几枝梅花,让我给楼上这几位走得稍微亲近些的姑娘送去。当我送至瑶沐姑娘的门口,见房外的门牌上挂着‘待客,勿扰。’便转身要离去,却听见屋内传来异样的响声,出于好奇,我用手指捅破了窗纸,却看见令人惊心的一幕。”红笺细细说来,此时见她面色红热。

我心中已猜着几分,却仍问道:“怎的?”

“我……见……见瑶沐姑娘与一男子赤裸着身子在床上翻滚。虽然白纱帐落下,可是透过那薄薄的轻纱,我看得很清楚。”红笺的脸色越来越红。

我脸上却十分镇静,道:“那男子是谁?”

“是……是岳承隍……岳大人。”红笺吞吐说来。

“你之前为何不说?”我问道。

“这样的事很是羞于启齿,小姐你又冰清玉洁,我怎能与你说这些个事。”

“罢了,这事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我表情严肃。

“是,我知道的。”她低头应道。

站在一旁的烟屏表情也甚为怪异,她对我低低说道:“姑娘,其实我也有一事,本来不打算再说出来,可今日听红笺姐姐这么一说,我心中亦觉不安。”

“你且说来吧。”我心中猜想着,难道会与岳承隍有关。

我看着烟屏回忆道:“就在选举花魁的一周前,我无意间听到我们家小姐与岳大人的对话。当时隔着一扇门,我隐约听到岳大人对我家小姐说:‘你放心,今年的花魁我定尽全力为你争取,只是这秘密你切不可泄露半句出去,不然我也不会轻饶与你的。’然后又听到小姐说:‘只要大人说话算话,我羡羡定是守信之人。’之后我就不敢再听了,急忙离开。”

又是岳承隍,“秘密”,他有什么秘密被殷羡羡所知?岳承隍居然答应帮她争取到花魁,难怪那日殷羡羡似乎胸有成竹,原来她心中已有答案。可是她又怎么会在选魁之时无缘故地死去?府尹说是出于自杀,很显然只是搪塞过去。难道背后的凶手会是岳承隍?他为了不受殷羡羡要挟,而将其杀害?殷羡羡腹中所怀的胎儿难道也是他的?可是那日从窗外传递字条的人又是谁呢?如果真是岳承隍杀人,他又为何不干脆让烟屏做替罪羔羊,反而将她放出?这岳承隍究竟是何来历,人人都知道他迷恋烟花之地,喜好风月之情。这件事真是越想越迷离。

“小姐……小姐……”红笺轻轻地推了我一下,我这才醒悟过来。对着烟屏低声说道:“今日这话你只当没说,日后再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她见我神情严肃,点头道:“是……是……”

我想起画扇临走时叮嘱我的话,许多事不知道要比知道的好。看来这些事我也要隐藏在心中,不能提起,况且其间究竟有何缘由,我一概不知,不能凭自己的猜想而任意去判断什么。

我再次叮嘱了红笺与烟屏,她们亦知此事关系重大,定是不敢再提的了。

窗外夜色如墨,只有浅淡的月光斜斜地透照微弱的光晕。起风了,透过那层层的夜幕,仿佛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我又想起了画扇的话:那些背后隐藏的事,无须我们去揭开。世间许多事,迷蒙些会比透明更让人觉得安全。

似乎画扇才是那个真正明了的人,而我,又何必庸人自扰。

长知此后掩重门

的确如此,世间万相迷离,你只要不去揭示隐藏在背后的真实,而那些华丽的表象依旧可以让你自由呼吸。我就是在这片粉饰的太平里平静地度过两月有余,不只是我,还有这烟花巷的所有女子,以及世间纷纭的众生。

新帝登基,又是太平盛世,国泰民安。金陵还是那般锦簇繁华,烟花巷早已恢复了曾经的歌舞升平。只是渐渐地忘记了那场花魁之争,忘记了死去的殷羡羡。我看到瑶沐重拾往日的欢颜,依旧周旋在来往的客人中,时间无情,可它有一点好,可以愈合流血的伤痕,尽管结着粗粝的伤痂,只要不去撕扯,就不会再有疼痛。岳承隍一如既往地光临烟花巷的许多楼阁,还是那般风度翩翩,全然觉察不出他有丝毫的冷酷。或许他本多情,处处留香,折尽金陵枝头花。只是,唯独我沈眉弯还是冰冷如初。

临于窗前,感春秋易替,见花飞处处,落红铺径,已是春残。任你花样颜色,百媚千红,终究还是做了凋零之客,想我如今韶华当头,沦落风尘,他年亦不知东西南北,更莫说埋骨何处了。

焚一炷清香,品一盏荷花露,拂去琴弦上的尘埃,看窗外细雨纷落,榴花染径,生了惜春之心,试调一曲,边抚琴边吟唱:“春似惊鸿去也从,不知归路与谁同?榴花尽染相思色,杨柳空摇寂寞风。宿鸟沿堤寻旧梦,牵萝绕户觅芳踪。几回凝望天涯远,山黛无言细雨中。”琴声溅韵,清歌传意,似觉流水起落跌宕,人心归遥,渺入有无间。似觉回风驰骋飘逸,情思追远,已过千万里。似觉南国水意,草木茵茵,看那翡翠垂眉,荷露含泪。似觉风华鼎盛,万物欣欣,看那青山泼韵,绿水流波。

“小姐,你的琴我听了这十余年,虽听不懂其间的深韵,可真的好舒心。”红笺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停顿片刻,盈盈一笑:“不过是消磨光阴,聊寄心怀,实在不知还有何用。”

“小姐,自从那日游河,那位王公子临时匆匆离去,之后两月有余,却杳无音信了。”红笺有意无意地说着,仿佛要挑起我行将遗忘的记忆。

我递给她一个淡定的目光,沉吟道:“今日如何提起他来了?”我随意地拨动琴弦,懒懒地说:“像我们这样的人,遇见的人最好都忘记,因为他们都是过客,过客从来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停留。如果连遗忘都做不到,那就注定我们要接受记忆的惩罚。”我说的这么多,也不知道红笺能听进去多少。

烟屏坐在床边低眉刺绣,这丫头有一双巧手,十指玲珑,袖底生花,我每块帕子左小角都有她绣的一枝绿梅,那么清绝傲世。

脚步声响,妈妈甩着一块丝帕,摇晃着丰腴的身段进得门来。挑起妩媚的凤眼,笑道:“眉弯啊,方才岳承隍大人遣人来说晚上请你过去赴宴。”

我有些惊讶,问道:“赴什么宴?除了我,还有何人?”

“这我就不知了,反正我们迷月渡就请你一人过去,黄昏时候,会有专轿来接,你自己准备一下吧。”她也不多逗留,丢下这句话,甩着帕子出门去。

“小姐……”红笺神情有些紧张。

我面色平静,淡淡一笑:“无妨。”心想不过是宴会,我素来与他无忧,他也不会为难于我。

落了一天的雨,窗外被苍茫的烟雾萦绕,沉闷的空气,让人呼吸都有些吃力。红红的灯笼在氤氲的烟雨中也显得那么黯淡,可是街巷来往的客人却不比平日少。

黄昏就这么来了。

坐在菱花镜前,涂脂抹粉,女为悦己者容,我今夜的打扮也不知是给谁看。流云髻发,秀眉如冰雪裁叶,芳心似月梦霜烟,我第一次发觉自己竟然是这么美,不媚不艳,却足以倾国倾城。在这风月之地,我保有那份不与人同的洁净,隐隐之中,我总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液,尽管我只是生长在金陵城一户普通的人家。

今夜赴宴,我只带着贴身丫鬟红笺。坐上岳府的轿子,一路上凉风习习,给这浮躁的初夏带来了清新的气息。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岳府,门口两头大狮子被雨水浸润得没有了凌然的气势。门外灯笼高挂,像一朵朵红云,徐徐飘荡,将整个府邸照耀得通透明亮。岳承隍及金陵城内几位高官亲自来门口迎接我,这样的气派亦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

从门外到厅堂都是大红的地毯,朱栏玉柱,金碧辉煌的雕饰,恍若进了梦里的皇家宫殿。偌大的酒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桌边站满了丫鬟,个个都比平日看见的要端庄秀丽。席上那么多的华衣贵族,尽是男子,却无一个人是故人。任我如何的猜测,都不知道这宴会究竟是为何。

我被丫鬟指引着坐在岳承隍身边,仿佛隐隐暗示着,今夜我要成为这里的焦点。只见岳承隍着一袭藏青双蛟夺珠的华服,头戴赤金冠,眉斜挑鬓之剑,腮凝渥玉之丹,丰采灼灼,武库心藏。他站立起来,举起酒杯,朝大家笑道:“今夜劳烦各位大人与名士来到岳府,实则有一要事宣布,那就是我要收沈眉弯为义女。”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件事来得实在太突然了。我望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问缘由的道贺,心里经过短暂的惊诧,被汹涌的波浪冲击,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将惊诧藏于盈盈的笑语中:“承蒙岳大人如此抬爱,眉弯自问无才无德,实在高攀不起。”

岳承隍扬声大笑,道:“我岳承隍可不会看错人,眉弯姑娘乃今年花魁夺主,虽在迷月渡却玉洁冰清,高贵典雅,与我岳某可称得上是忘年之交。我膝下无女,又怜你才情,故认你为女。你勿再多言,日后就是我岳府的千金了。”

他此番之话似有别意,望着在座的人,都是大有来历,可见他早已做好安排,我自知拒绝反而无益,于是对着岳承隍福了一福:“女儿在此谢过爹爹!”话刚说出,我心中深吸一口气,有些忐忑,隐约又有一丝快意在升腾,我自认并非是那种攀龙附凤之人,只是今日这局面,实在是出人意料。若是一场戏,我就配合着演完,且不管结局如何。

那么多的道贺声一齐向我拥来,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而我竟然可以熟练地周旋于他们之间。从何时开始,我已经习惯了这些场合,不再只是那个坐于房中抚琴吟唱的沈眉弯。隐隐记得以前说过,人是会改变的,我知道我并没有变,变的是这世情百态。

终于安静了,宴席散了,人去堂空。只余下我与岳承隍对坐,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我终究还是开口了:“多谢爹爹这般善待于我。”说到爹爹二字时,我竟没有丝毫的别扭。

他凝目,很是平静,笑道:“一切都是注定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日后你荣华富贵要享用不尽了。”

“是吗?你要的结果我已给你了。今日在众人面前,我欣然地接受你为我做的安排。”我将言语的锋芒悉数藏于温软的笑靥中,说得这么坦荡。

“请允许我今夜再去迷月渡,只一晚,明日那里再也不属于我了。”我沉吟道。

“好,我明日会遣人来接你,岳府已为你设好了院落。”他看上去很温和,语气也是那么柔顺。

我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只是我告诉自己,不可规避就不用规避,顺其自然。迷月渡我都去了,又还会怕这堂堂岳府,况他这般隆重设宴,在众人面前,认我为义女,定会以礼相待。

我莞尔一笑,柔声道:“好,女儿暂且拜别爹爹。”我福了一福,带着身后的红笺缓缓走出门去,感觉到身后有灼灼的目光在凝视着。

雨已停息,虽是黑夜,天空却明净如洗。掀开轿帘,我看见一枚弯弯的新月斜斜地挂在天边。世间之物,可以瞬息万变,人事亦是如此。我明白,今夜之后,我再也不是从来那个卖艺不卖身的沈眉弯,而等待我是什么,我却全然不知。许多人可以改变自己的选择,可是转来转去,依旧改不了命定的结局。

下轿的时候,见迷月渡的姐妹在拉扯着路边行走的男子,极尽妖媚去蛊惑,却往往还是迎来蔑视的目光。那一刻,我觉得很是酸楚。没有人觉察到我,我与红笺悄然回房,不想与任何人告别,今夜,是我在迷月渡的最后一晚,我只想安静地收拾行囊,然后转身离去,决绝。

我告诉红笺,该丢的都给我丢了去,我不是个长情的人,我也绝不要那些琐碎的旧物。

烟屏怯怯地对我说:“姑娘,其实我挺怕去岳府的。”

“呵呵,莫怕,有何可怕的。你以为,在这种地方就不可怕么?”我有种莫名的坚定,又夹杂着几许清冷。

“小姐,其实我也挺怕的,我不知道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小姐去哪儿我也去哪儿,前面是风是浪,是富是贵,我们一起走过去。”红笺一席话虽不深刻,却说到了要点,这么明了,这么坚定,这么温馨。

我们三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叩门声响,进来的是妈妈,她满面笑容:“姑娘,你猜今天我们迷月渡来了什么贵客?”

我淡淡一笑:“什么贵客都不重要了,妈妈。”话一出口,觉得真是轻松,我再也不用周旋于那些所谓的贵客之间,无端地消耗我的青春。

妈妈眼睛倏然一挑,冷笑:“你这是什么话呀,快去满月阁看看吧。”

满月阁。这三字稍稍触动了我的心神。妈妈笑着看我一眼,便往门外走去。

满月阁又如何,王公子又如何,我并没有坐立不安。倒想再去会会这个华服公子,就当是我在迷月渡见的最后一个客人,从此,任何人也休想。

我独自前往,让红笺与烟屏留下打点行装。

我是那么地欣然,舒坦。满月阁的门是开的,那位王公子依旧立在窗前,听见我轻盈的脚步声,赶紧转身相迎。

他羽扇轻摇,白衣袂展,青发随风,年轻俊朗,几月不见,愈加地成熟稳重了。他握着我的手,深情道:“眉弯姑娘,当真是见到你了。”

我只是稍稍触动,之后便无丝毫的波澜。打趣地笑道:“公子,是不是如隔三秋。”

“何止三秋,恍若隔世啊。”看他眉眼间一片柔情,似乎并无虚意。

我轻轻抽出手,坐下。

饮下一杯凝月酒,这该是我最后一次喝这清冽香醇的酒了,放下杯盏,道:“公子来去匆匆,不留痕迹,今夜是如何想起来迷月渡了。”

他站在我身边,笑道:“我有姑娘说的那么神秘么?早就想来看姑娘,只是实在有要事耽搁。”

我冷冷一笑,只是自斟自饮。

他也斟饮起来,温和地说道:“你放心,我说过的话算数,很快我就会带你离开这里,从此长相厮守,不再分离。”

好深情的话呀,不过已然打动不了我。我微微一笑:“只怕已经晚了。”

“不晚,相信我。”他语气那么坚定,有些摄人。

我居然有那么一点触动,转而又笑道:“且不管那将来,就今夜吧,今夜还可以把酒闲聊,已然是缘分了。”

“你也相信缘分?”他递给我一个清亮的目光。

“信,为何不信。”我答道。

他默默地望着我,那眼神,让我心慌,却又有一种莫名的欢喜,在心底潜伏着。彼此有那么一瞬间的陶醉,他柔声道:“姑娘,今夜还能为在下抚琴么?”

“可以,不过只是今夜,没有以后了。”我说得决绝。

他只是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吐出:“会有以后,而且以后你只为我一人抚琴。”

我仍淡淡一笑,不想再去言语,因为只有我知道,明日我就要离开这里,去岳府,岳府,我仿佛想到些什么。可我有些醉了,被酒精给浇醉了。

看窗外柳月弯弯,暖风开处,已有蝉儿催夜,稍知暑意。低低说道:“这蝉儿为何总也赶不上春光呢?只是在春残时才出现,在清秋时又隐没。”

“因为它只属于夏季。”他看着窗外,似乎若有所思。

我起身,坐于琴旁,拨动琴弦,直抒心意,边弹边唱道:“梦里春光何处见?由来只遇春残。嫣香寥落一声寒。十年心事老,梦语也相关……薄翼堪禁风露重,怎飞万里蓬山。相留不易觅寻难。春踪归渺杳,长伴月儿弯。”琴声起处,似觉云烟漫起,遥传山水之音。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不忍作得半点儿声息。

我顿时万千思绪齐上心头,不知悲从何处来,手抚琴弦,换一曲调:“绰约风姿谁顾影,云裳未忍加身。闲愁渐苦渐伤神。凭栏伤远目,弄曲惹啼痕……未若平湖烟水处,韶华寄与残春。长知此后掩重门。君成千里客,我作葬花人。”歌声方落,琴弦突断,我目中有惊色,心中有乱意。起身,便急急往门外走去。

他从后面追来,急唤道:“姑娘……”

我停住脚步,背对着他,道:“莫要追来……”

踏出门槛,匆匆走在廊道上,再不回头。

醒来已是梦中身

月色如洗,看浩瀚的苍穹蕴藏着无限的奥妙,那迢迢的银汉牵引出无穷的幻想。我敞窗夜坐,只待消磨这寥落的长夜。明天我就要离开这迷月渡,就在我刚才与那公子道别之时,就已经决意要毫无眷念地离开这里,无论岳承隍背后隐藏了怎样的想法,或者利用我做些什么,我都不介意。我要离开这,不再做那个隐没在烟花之地的沈眉弯。

烛光在夜风中摇曳,灯花极尽璀璨地燃烧,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热烈焚烧的火焰,仿佛要将所有的光芒绽放。我想,我应该带着喜悦的心情离开,像灯花一样的,释放我的灿烂,倾尽我所有的繁华,所有的光彩。

我将红笺与烟屏唤至身边,煞有介事地说道:“明日就要离开这里了,是福是祸我如今还不知道,倘若是福,我定也不亏待你们。如果是祸,那就只能一起承担了。”

红笺坚定地说:“小姐,红笺与你一路走来,定是不离不弃,无论将来你的命运如何,我永远都是你的红笺。”

烟屏亦坚定地说:“姑娘当日为我解围,我就想到日后定报答您的恩情。后来又设法救我出狱中,我烟屏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誓死都要跟随您。”

我微微一笑:“但愿我不让你们失望。”随后又说道:“东西不要收拾太多,只带几样随时之物就好,到了岳府什么都会有。”

红笺转过身一边收拾镜匣一边答道:“是,我知道,只带几件物品。”

烟屏给我倒了一杯茶,道:“小姐,你早些歇着吧,明日怕是要早起。”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清凉的夏夜,风来似沐,流萤数点,的确是一个催人入睡的夜晚。我没有再去想明日去了岳府会是怎样的情景,既然已经如此安排,多想亦是徒劳。

醒来已是霞映东窗,夏日的早晨清凉明净,清风穿窗而来,夹杂着晨露与花草的芬芳。我慵懒地坐在镜前,一袭薄纱轻衫,看上去清凉无骨。

妈妈已不知何时推门进来,尖着嗓音,笑吟吟地站在我身边:“眉弯姑娘,昨夜你有那般喜事怎么也不对妈妈我说呀,我也好办桌酒宴,让大家为你饯行。如今我这迷月渡少了你这台柱,日后定要清冷不少了。”

我知妈妈话中之意,只盈盈一笑:“妈妈过奖了,我沈眉弯也没给迷月渡带来多少繁华,只是今日之去想必妈妈也不会吃亏多少的。”我知道定是岳承隍遣人与妈妈说了收我为义女之事,也知道岳承隍定给了她一笔丰厚的赏金,再说,岳承隍要的人,妈妈又岂能奈何?

妈妈词穷,转而笑道:“我就不打扰姑娘了,你收拾一下,岳府的轿子已在楼下等候。”见她已出得房门,径自离去。

我笑笑,心想有什么好收拾的,你以为我沈眉弯还留恋这种地方。于是拂一拂衣袖,唤道:“红笺,为我穿衣打扮,我要以最亮丽的姿容走进岳府。”

大红的锦缎薄衫,绣着艳丽的牡丹,穿在身上明媚鲜妍,飘逸如风。浓淡有致的水胭脂,将我面容涂抹得更加灵秀动人。高贵典雅公主髻,斜插一只凤凰金钗,鬓边一朵粉芙蓉,耳坠上镶坠着精致的蓝宝珠,在阳光与镜子的折射下闪烁晶莹。手腕上的翠玉镯子更衬得我肌肤似雪,想我这等容貌也足以配得上岳承隍华贵府邸,当得了那绣户侯门的千金。

我下楼的时候,没有看那些惊羡的目光,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她们也未必会永远在这迷月渡。我要洒脱地离开,不带任何留恋的纠缠。瑶沐的眼光与我有短暂的相撞,随后我便转开,记得她曾经告诉过我,若是有机会便离开此地,可她还说过,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却未必能及这烟花之地。都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我要离开。

再见,迷月渡。再见,妈妈。再见,各位姐妹。再见了,瑶沐。

我心中与她们告别,踏上富丽锦绣的轿子,决绝地离开。

来到岳府大门,我下轿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那两头石狮子,睁着滚圆的双目,凌然地看着我这个外来之客。我不怕你们,以后你们要唤我主人。

岳承隍亲自出门相迎,华服翩翩,神采奕奕,这般俊朗非凡,居然做了我的爹,冥冥之中的安排有时让人啼笑皆非。我对他行过礼,而所有的家仆与婢女对我施礼,一时间,我成了岳府高贵的小姐,再也不是风尘中那个与人卖唱陪酒陪笑的沈眉弯。

我笑意盈盈地走进去,岳承隍吩咐婢女带我去我的住馆。想这般富丽堂皇的厅堂,自然少不了繁琼锦紫的别院。从厅堂穿过长廊,过得碧月长廊,一路上古柏耸立,白杨参天,令人心怀浩荡,意念舒达。

见一处朱门粉墙,石围青瓦,匾上写着“翠韵阁”。往里望去,有翠柳探枝,移影园外,有隔院花香,飘忽入梦。我与红笺、烟屏随那婢女踏入院中,见幽篁阵阵,芭蕉成林,玲玲风语,顿时觉得翠色迷眼,意静心纯,果然不负翠韵阁这名号。

“小姐,这就是你的别院了。”那婢女笑道。

我的别院这般清雅隔尘啊,真是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我见身旁的红笺与烟屏眼睛也在赏阅着这别院景致,想必也是大开眼界。“哦。”我只是淡淡地答道。

信步前行,小径苔幽,一旁抱水,几面竹影,见画亭古栋,静波荷塘。塘中有荷叶千株,浓翠映心,荷香盈荡,蝶梦悠长。一弯木舟,系于柳畔,巧夺天然之韵。

走至一扇大门前,门匾上写着“芙蓉汀”,却见堂内装置得典雅清凉,玉润舒心,堂内已有几个婢女站在那候着。往右处,就是我的闺房了,婢女挽起珠帘,我进得房内,闻得幽香阵阵。窗户倚竹,轩风通敞,绿绮临案,想得夜里我可以对月抚琴,竹影入画,真是风雅无边啊。

菱花镜旁,梳妆台上摆放着各种绮丽的胭脂水粉,罗帐里香枕软被,衣橱里凌罗绸缎,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奢华。

我朝那带我而来的婢女淡淡说道:“你先出去吧,我有些累了。”她答应着退出房内。

随后我便躺在一把竹椅上,上面铺上玉毡子,下面垫着柔软的丝锦缎,果然比我在迷月渡的椅子清凉舒适。对着红笺与烟屏笑道:“这里还真是惬意,你们坐下歇息吧。”

红笺舒了一口气,笑道:“小姐,我还以为是在梦里呢。”

烟屏放下手上的行囊,也似如梦初醒般说道:“我还以为自己进了皇宫呢。”

三人一切相视而笑。其实我知道,岳承隍不会白白地就给我这么好的住处,收我做什么义女,不过先住下来,不管那么许多。

我对红笺说:“你拿点儿银子去,赏给房外的那几个婢女。另外将刚才那带我们进来的婢女带进屋来,我有话要问。”我之所以赏她们,并不是想要拉拢她们,只当是个见面礼了,反正都知道我也是个假小姐。

方才那婢女随红笺走进来,开口便说道:“榴影谢谢小姐赏赐。”

原来叫榴影,我也不拐弯,直接问道:“且问你,我两次来府中,怎不见你家夫人?”其实夫人,就是我现在的娘亲了。

榴影轻声道:“我家夫人素来不见客,她整日都在府中的佛堂,念经拜佛的。”哦,原来是个信佛之人,不过也太深居简出了,我也好歹是她丈夫新收的义女,面也见不上。

我点了点头:“没事了,你且出去,有事再唤你。”

歇息一会儿了,只怕后面还有许多事等待着我去应付。

午饭就吃了一点点心,让红笺为我冲了杯荷花露,静静地躺在椅子上,在蝉鸣声中慢慢地睡去。

我做了一个模糊且纷乱的梦,仿佛把我这么多年见过的情景还有没见过的情景都梦了进去。我梦见以前梦的那座宫殿,又是那个皇帝和皇后,又是如血残阳,又是厮杀逃窜声。寂寥的荒野,有婴孩的哭泣声,我见到了我儿时的爹娘,他们抱着我,那么慈善地笑着。迷月渡、翠梅庵,妙尘师太、画扇、那位王公子、救我的白衣公子,岳承隍,还有许多不曾见过的面孔,都在梦里浮现着,挥之不散地浮现着……

醒来时已是黄昏,房内早早地燃起了烛光。睁开眼,看到这陌生的地方,在薄暮的黄昏有些莫名的寥落。

岳承隍遣人来让我去厅堂用晚膳,被我拒绝了。只命榴影去厨房给我弄几道可口的小菜,我在芙蓉汀吃过就好。

沐浴焚香,坐在琴前感受着清凉的夜色。心中空落,亦无欢喜亦无忧。于是试抚绿绮,调一首《临江仙》,沐着翠竹清风,明月花露唱道:“我在红尘深处住,十年云水生涯。轻妆淡抹碧无暇。青苔扫冷月,素雪作梨花……烟火世情皆幻影,春风洗去铅华。疏篱茅舍两三家。山河无颜色,彼岸是烟霞。”在弦声中感绿纱淡淡,芭蕉疏卷,灵风窃语,琴韵敲窗。

琴声刚止,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好美的琴音,好美的歌喉。”

我慌忙转身,岳承隍已不知何时立在我身后,这两个丫头也不知道通传一声。岳承隍永远都是那般风采翩然,儒雅俊逸,他手执羽扇,递给我一个赞赏的目光。

我起身施礼,盈盈一笑:“爹爹过奖了,眉弯只是试一试这把绿绮,果然是精纯圆润,琴声若玉坠珠倾。”

其实我知道岳承隍来此定是有事要与我说,因为我至今还不知道为何来到岳府,于是屏退了红笺与烟屏。

临窗对坐,开口道:“不知爹爹来此找我有何事?”这爹爹二字挂在嘴边说真是别扭,无奈谁让我做了人家的小姐。

他品了一口茶,笑道:“果然是兰心蕙质的姑娘。”

真不知道他这是夸我,还是有别意,我只微微一笑:“说吧,我听着。”

他放下手上的杯子,郑重地说道:“好,言归正传。三月后,宫里要选秀,我膝下无女,今你已是我的女儿,到时我会安排你入宫,凭你这等绝代才貌,被选中那是定局了。日后,你就安心服侍皇上,坐享荣华。”

他只是简单的几语,却着实将我给震惊住了。脑中迅速的闪过许多念头,他这般费心将我收做义女,原来是派我去充实后庭。可是他若为自己,也无须找一个歌妓去。也罢,大户人家的女儿也不好白白做她义女,况还得要我这等才貌。可是烟花巷女子众多,我与他来往甚少,为何偏偏选我?也罢,出众的歌妓虽多,像我这等卖艺不卖身的花魁却真的难求。不对,画扇连夺三年花魁,且才貌该算得上在我之上,为何不选她?想起他与画扇以前游河,难道他们?还有,还有那么许多的理由,我一时竟想不下去了。

他唤道:“眉弯……眉弯……”

我思忖了半晌,依旧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却叨念着:“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反而看上去有些疑惑,问道:“原来如此?难道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方才听你说要将我送进宫里,坐享荣华。”我想荣华二字说得极重,我问自己,我有那么贪恋荣华吗?真是莫名的卷进了这里。

他略有所思,缓缓说道:“是的,不过以后你会知道缘由。日后你进得宫里,万事小心,不过凭你的聪慧,许多事都牵制不住你的。”

我依旧仔细地搜寻着理由,却真的让人费解。我冷冷道:“我——可以——不去么?”一字一句,说出来是需要力量的。

他不语,很久,才说道:“不可以。”说得那么坚定。“你也知道,其实这事已不是我所能改变的。几日前你的名单就已呈上,而且我也只能这么做。”他似乎很无奈,只是他的无奈就可以随意决定我的命运,我那不知是福还是祸的命运,而这次,远比进岳府要复杂得多,那是皇宫,进得去出不来的皇宫。

他已起身,道:“离去宫里还有些时日,你安心住下,有任何需要只管跟下人说就好。”

我点了点头,思绪还沉浸在他方才的话中。他什么时候离去的,我都不知道,须时才醒转过来,红笺与烟屏已站在我身边,看着她们疑惑的表情,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们。

只是简单的叙述一番,她们脸上惊愕的表情远胜过我。一切已定,任我如何的冷傲,也不能违抗皇命。

我命红笺陪我去庭院走走。

明月苔影,幽篁清韵,芭蕉写意,荷盘呈露。看亭亭曲连,竹桥架波,看瀑飞珠溅,泻作玉雪。还以为可以在这样融尽人间画意的府邸住上几年,当几年千金大小姐,想不到这么快就要离开,而且还是去皇宫。难道梦里的一切都要应验,我所去处会是梦里的宫殿么?为何又会有那么多的血,我隐隐地感到有些不祥。

一入宫门深似海,他日想要自由恐是难了。真怕是要应了瑶沐的话,不如守在迷月渡来得快活自在。

挨着假山亭边的飞瀑走过,空惹得雨雾满身。

人生何处不惜别

时光飞逝令人触目惊心,流年似水让人垂首轻叹。转眼已从酷暑,到了初秋。三个月的时间已到,明日就是进宫选秀的日子,岳府上下忙里忙外地为我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而我,就任凭他们做着华丽的安排。

在这样喧闹繁华的日子里,仿佛已经忘记从前的一切。忘记与画扇一同去翠梅庵的日子,忘记那场惊艳无比的选魁,亦忘记了那些生生死死的玄迷,还有那华服公子,那白衣青年。我不知道,将来这些人还是否会与我再有关联,我也不知道,那些不曾揭开的谜,是否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明天以后,我再也不是曾经的沈眉弯。也许,我会在后宫守着自己的别院,孤独度日,也许,我会卷入一些莫名的宫斗里,也许……谁又知道呢,但我相信,自己会淡然而坚强地迎接一切。

信步于庭园,感受着清秋的景致,梧桐焚铎,海棠绽焰,苍柏翠松,玉桂香影。只在池边观赏枯荷时,见榴影匆匆走来,唤道:“小姐。”

我回过头去,看她面带急色,问道:“发生了何事?”

她走至我身边,舒了一口气:“老爷让你到厅堂去接旨,宫里传旨了。”

跟随着榴影转过亭台曲榭,走过长长的廊道,来至厅堂。已见大家都排列在那等候,我也急忙走至前去。面前站着一四十出头的内监,手执黄色镶龙的布卷。见我到来,哑着尖细的嗓音喊道:“圣旨到。”

岳承隍带领着我及岳府几位重要家人跪地接旨。内监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清王岳承隍十六岁女岳眉弯,明日无须参加选秀。只待半月后随入选的第一批秀女一同进宫。著封为正三品婕妤,赐号‘湄’,于玄乾一年九月十五日进宫。钦此。”

心中真的不知是喜还是悲,只是静静地接旨谢恩。心中思索着,岳承隍是几时成了南清王,他的身世实在太令人费解,当初听说拜他为相不从,半壁江山也不要,估计这王爷也只是个封号,他不爱实权,只喜好在这金陵城内自在逍遥。而我沈眉弯好端端的名字改成了岳眉弯,听起来真是不习惯。谁让我平白地做了人家的女儿,只能对不起亲生爹娘了。

岳承隍将金锭子与礼物送与宣旨的内监,并邀请他到客房去饮茶。

我手拿着圣旨,心里却是万千滋味,一时间欲无处诉说。

只听一个平和又冷静的声音道:“把小姐带到我的静梧轩去。”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轻逸幽雅的背影,那整齐的髻发上,别着一只翠玉簪,同她的步子闪闪摇摇。而我就随着一个婢女走在她后面,从厅堂过另一处长廊,辗转几座亭台楼阁,才到得一僻静之所。匆匆走进去,牌匾上“静梧轩”三个字一晃而过。果然是清净之处,洁净的青苔,连落花都是无尘的,几径翠竹,几丛芭蕉,几树银杏,都是那般简洁明净,仿佛没有一处景致是多余的。进得“青莲斋”,一缕淡淡的檀香萦绕而来,里面飘荡着幽幽的佛乐,这里的摆设竟和翠梅庵妙尘师太的厅堂有些相似。简朴而带有禅意,与这堂皇的岳府实在大相径庭,虽偏居一隅,却幽静逼人。

那女子已转身坐至正堂的椅子上,我这才打量她,三十出头的年龄,端得是好相貌,肌肤胜雪,慈眉善目,一袭简洁素净的绿裙,更显得她飘逸出尘,落落大方。她手持一枚纯白砗磲的莲花佛珠,神情淡定,并不看我,却淡淡说道:“坐吧。”

我知道这人是岳承隍那个整日在佛堂念经的夫人,她把自己的别院也装帧成佛堂,禅韵悠悠。我坐在侧边的椅子上,她数着一粒粒莲花珠子,闭目念语。

睁开眼,看着我,低低地念着:“像,太像了……”而后,她眼神在我的手腕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停留,想来是我雪白的肌肤将那枚翠玉镯子衬托得更加夺目。

我不解她话中之意,亦不言语。她招手,我走至她身边,她将手上的莲花佛珠交到我手上,那么柔软的手,有些许的凉意。低低道:“带着它,佛会保佑你平安。”

就是这样一个刹那,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我竟然有泪在眼眶里涌动,只是极力不让泪落下来,我不应该为一个陌生女子这样平实的举止而过于感怀。

手握佛珠,一粒一粒的白莲花,温润洁净,我抬头对她微微一笑,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岳承隍收我为义女,眼前这女子就是我的义母了,我实在是唤不出口。除了微笑,我不能再给她什么。

微笑,没有任何的言语,我走出静梧轩的时候,她还是静坐在那儿,也不再看我一眼。

凉风习习,看碧梧幽静,枯荷敛眉,偶有落花飘洒,也许将来的心境就不再是如此的了。

册封后规矩严谨,我已是皇家的嫔妃,岳府中许多的人都不得再与我相见,只有红笺和烟屏是我要带进宫的侍婢,可以一直贴身地跟随我。岳承隍要见我须得隔着帘子在门外说话,除了我居住的翠韵阁可以走动,就不能再踏出这里一步了。

长日寂寞,虽仅只有半个月时日,我却觉得寥落清寂。想到日后进了宫中,只怕比这更无自由,也无人来告诉我那新帝是何模样,性情如何,还有那后宫到底藏着多少的佳丽。都说宫廷争议多,后宫中的女子更甚,我不想卷入那无常的纷扰中。婕妤,这皇帝居然给了我正三品的封号,想来是岳承隍这南清王的身份,让我初入宫便可以拥有这么高的头衔。我自认是个淡漠的女子,却绝非是个懦弱的人,至于过去,已经成为过去,至于将来,我会等待那未可知的将来。

想起了画扇,她是我这几年唯一的知交。我告诉岳承隍,我要见她,只一次,此后,我与她不知是否还有缘分。岳承隍许了我,派人去接画扇。

当画扇跪在软垫上唤我:“湄婕妤吉祥,愿婕妤娘娘福寿康宁。”那一刻,我竟是心酸不已,想起从前与她姐姐妹妹相称,何等亲密,如今却因这身份,疏离了许多。

我将她扶起,坐至身旁,许久不见,她还是那样绝代风颜。执着她的手,我低低道:“姐姐,那日眉弯进得岳府,未曾来得及与你道别。此后,住在这高墙之内,也不曾再出门去,真是辜负了我们姐妹的情谊。”

她眉眼间似有凄楚,却只低低唤了我一声:“妹妹……”

这一声竟让我落下泪来,我知她有万语千言,却空空地不知从何说起。望着她,我道:“姐姐,你不曾说的,我知道,你要说的我也知道。此去深宫,他日再要相见,却不知是何时,万望你多保重。”

她点头道:“妹妹,深宫似海,你要时刻保持清醒,不要迷失了自己。能宠冠后宫纵然是好,就算不能,也要淡然面对,毕竟,高处不胜寒。”

画扇终究是画扇,她思想圆熟,若是她可以与我一起进宫该又多好。那样我也不会孤立无援,姐妹在一起有个伴,再者深宫虽不好,总比青楼要安稳得多的。我不禁问道:“姐姐,若是有那么一天,让你离开莹雪楼,你可愿意?”

画扇叹息道:“妹妹,旁人不知,你还不知么?青楼岂是眷留之地,只是我已沦陷,碌碌难脱啊。”

我与画扇就这样聊到夜晚,待到她起身要告别的时候,是那般地不舍。可我始终相信,我与她不会缘尽于此,我们一定还会有重见之日。也许那一天很遥远,也许就在眼前,这一切都只是也许。

送至院内,夜幕已深,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凉风吹起。一声珍重,我止步,站在柳树下,见她搀着丫鬟湘芩的手走过石桥,直到那盏宫灯渐渐地远去,再也看到不一丝光亮。

我紧了紧披风,还有三日,我就要离开这里,去那镏金镶玉的深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

玄乾一年九月十五日,是我进宫的日子。

早在凌晨岳府上下就忙碌不已,为我进宫做了充足的准备。我用花瓣沐浴,更衣,坐在镜前装扮了几个时辰。梳着飞云髻,穿着宫里婕妤的服饰,可我还是不喜欢珠钗满头,只是斜插我最爱的翠玉梅花簪,一朵白芙蓉。镜中的我,华贵高雅,又飘逸出尘,我不再是迷月渡那个未出阁却又落风尘的歌妓,也不是岳府娇柔又负虚名的千金,而是皇宫里尊贵的婕妤,我有封号,有头衔。

宫中的执礼大臣、内监宫女执着仪仗浩浩荡荡地来岳府接我,我是名动金陵的岳府千金,又是正三品的婕妤,这样大气豪华的排场,可谓是极尽铺张,引得金陵官民如潮涌般过来看热闹。这样的场面,远胜于三月选魁时的繁锦。只是数月的时间,我已经从青楼跃到皇宫,从歌妓成了宫嫔。回首前尘,真是恍然如梦,而我要让自己在梦中清醒,去面对那个陌生的宫殿,那些陌生的人。

我坐上轿子,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亦没有什么人让我不舍。红笺与烟屏是我的贴身丫鬟,随我一同入宫,以后在宫里我需要她们的陪伴,因为我知道,在那高冷的地方生存,一定要有属于自己的亲信,否则将步履艰辛。

花炮与鼓乐喧腾地追了一路,这样盛极的场面要到宫门口才会稍稍歇止。吉时一到,我便在宫女的搀扶下落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安庆门,朱红的大门,赤金的雕饰,琉璃瓦,白玉石,偌大的宫殿像长龙一样起伏地延伸。而我所见到的,只是紫金城的一个角,我虽是正三品婕妤,却并非正宫娘娘,也只能从偏门进入。前朝大燕国称这皇宫为紫燕城,后大齐灭大燕,并无重建宫殿,只是修复一番,改宫殿为紫金城。这般地富丽繁华,俨然找不到当年残败的痕迹,历史就是这样,万顷苍池可以移为平地,可是朝代更迭,却从来不缺帝王。

才下轿便见第一批与我同进宫的嫔妃,她们的身份都比我低,略看一眼,个个都端庄秀丽,姿色非凡。因不相识,且还在门外,都不打招呼,只是相互微笑作罢。

天空湛蓝如洗,清秋的暖阳洒落在明净的大地上,折射的光芒将紫金城映衬得粼粼闪烁,在这刺眼的璀璨中。那些飞檐翘角往不同的方向伸展,直冲云霄,有大雁飞过澄净的天空。而我,以后便要在这繁华的盛景中生存,起落浮沉,就随命运了。

安庆门外有着紫红衣袍的内侍恭候,有銮仪卫和御前侍卫引领着我们往各自的宫室走去。过安庆门,步入后宫的深深庭院,长长的御街望不到尽头,两旁高高的宫墙以巨龙的姿态朝远处延伸,大小的楼台殿宇星罗密布,错落有致。少许,在御街的路口往南转去,观两边浓景,松柏参天,垂柳撩烟,桐花疏落,坠香软砌。约莫一盏茶的光景,便到了一处盛大的殿宇前,正门上的匾额镶着几个赤金的大字:月央宫。这名字很合我心意,让我想起了自己给名字题的联:春寒知柳瘦,月小似眉弯。

月央宫是后宫里一座不小的宫室,居上林苑的东南角,是一处别具风格的皇宫庭园。亭台水榭,曲径幽阁,竹桥兰桨,菊圃桂苑,画梅蕉影,虽是深宫,却遥世隔云,春夏秋冬皆入园中。宫女与内监拥簇着进门,走过一个洁净宽敞的院落便来到了正殿——梅韵堂。正殿两侧还有东西配殿,一般是居住别的嫔妃小主。悠长的廊道上面搭着两座整洁的楼阁,供嫔妃饮茶观景之用。梅韵堂后面还有一个大花园,内有梅园丹圃,芍药织锦,海棠怒焰,牡丹芳骨,亭台曲连,画桥烟波,藤萝挽架,幽篁掩径。因是初秋,已有早桂绽开,蕊蕊金黄缀于绿叶枝头,芬芳馥郁。加之白色的茉莉清影,幽香怡人。这皇宫内院,果然比岳府要更气派华丽。

宫女小心地搀扶我走入正殿坐下,大红的地毯,洁净无尘,雕着牡丹的刺绣屏风前,设着蟠龙宝座,紫檀木的香案上摆放着宫扇,紫玉香炉,青瓷花瓶,而这里就是供皇上临幸时正式接驾的地方,也是皇上平日来梅韵堂小坐之地。

我端坐在梅韵堂正间,随身丫鬟红笺与烟屏侍立在两侧,已有两名梳着宫髻的小宫女上前斟茶。见一个内监首领和掌事姑姑上前,向我叩头请安,说着:“奴才月央宫首领内监正五品宫殿监正侍刘奎贵参见湄婕妤,愿婕妤娘娘福寿康安。”“奴婢掌事姑姑正五品奚官夏秋樨参见湄婕妤,愿婕妤娘娘福寿康安。”

那刘奎贵不到四十的年纪,看上去颇诚恳稳重,让人觉得踏实,倒不像我想象中的那般阴气过重。夏秋樨三十岁上下,发髻整洁光鲜,皮肤白皙,双眸澄净,很见风韵,看上去也是个端庄温和的女子。这两人给我感觉都不错,尤其是夏秋樨,一见就喜欢。想到以后被这两人侍候,倒也还算安心。

他们参拜完,又带领着他们名下的六名内监和八名宫女向我叩头参见,那么多的人一一报名,我实在是记不住,只是安稳地喝着碧螺春,这茶和红笺泡的倒有些相似,挺巧的,我极爱雨前的碧螺春。略微看过他们一眼,也不说话。

他们跪在地下,低眉垂首,屏住呼吸,我知道,在我还没回话之前,他们是不敢言语的。宫廷里非一般府邸,有着极严格的规矩。奇怪的是,我在岳府那么多日,宫中竟没有派人来教习我一些宫里的礼节,我对这些亦不是太懂的。

我抿了一口茶,将青花瓷盖轻轻盖上,微笑道:“都起来吧。”沉了一会儿,又道:“今后你们就是我月央宫的人了,在我名下当差,首要做到的就是忠心,若是脑子里想着旁的,我定不会轻饶。若是聪明机警又忠心不二,我也是要厚待你们的。”我说这些话,有重有轻,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我也要显露出自己的威信,不然日后这些人很难管教的。

站在下边的人已经感觉到新主子的威信,齐声道:“奴才(奴婢)定当忠心耿耿侍奉娘娘。”

我说了一句“赏”。红笺和烟屏将准备好的银两分发给他们,这些内监和宫女谢恩退下。

折腾了一上午,我也觉得有些倦意。那秋樨也甚是伶俐,过来扶我,恭顺道:“娘娘也累了,先随奴婢去后堂休息。”

我点头,随她往后堂走去,而两侧分成东西暖阁,东暖阁则是皇上驾幸时的歇息之所,西暖阁是我平日歇息之处,后堂才是寝殿。

一入后堂,见摆设布置得十分整洁清致,又高贵典雅,那花梨木的屏风上用金丝绣着梅兰竹菊,将后堂分成正次两间。而我,以后就在这里度过我漫长的青春岁月,得宠与否就只能靠我的造化了。可我究竟想要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期待皇上早早地遇见我,宠幸我,让我做这后宫风云不尽的女子。还是在这月央宫独守着一份安稳的寂寞,过着四季淡泊的流年,这样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思忖良久,我方回过神来,坐在椅子上,看着夏秋樨,便和言问道:“夏奚官,这宫的主位就是婕妤么?

她立即跪下说:“奴婢惶恐,娘娘直呼奴婢贱名就好了。”接着又说:“这宫的主位就是娘娘你,你在这身份最高,而且配殿没有居住别的小主。”

我心想,这下倒也自在,以后这月央宫除了皇上,就唯我独尊了。皇上,关于这个皇上,我是一无所知,看来回头还要请教秋樨,不弄清后宫的一些事,以后怕是会遇到许多麻烦。于是将她扶起,道:“你不必惶恐,日后这月央宫的大小事务,都有劳你和刘公公料理。你在宫中想必年份已久,经事又多,我还需要你的扶持。”

她听后恳切地说:“奴婢日后定当尽心侍奉娘娘。”

我命红笺取出一对金镯子和一串东海水晶项链赏与秋樨,又命烟屏将一锭金元宝拿出去赏给刘奎贵。

待他们谢过恩,方觉得这月央宫的事可以暂时停下。而我需要好好地歇息,然后再来慢慢适应这里的环境,了解宫中的一些事情,学习一些简单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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