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金陵三月春犹怯

作者:白落梅 字数:12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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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金陵三月春犹怯

金陵城。隆元十五年农历三月初三,历书上写,是个吉日。三月三为上巳日,是历代才子佳人游春踏青的日子,这一天也是金陵城一年一度选花魁之日。

碧云高天,杨柳飞花,整个金陵城浸染在一片流光溢彩的锦绣繁华中。轻扬的烟尘夹杂着珠粉的气息在街巷肆意铺展。路上行人如织,楚钏河上的画舫游船已排成长龙。盛隆街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有摆卖字画的老者,有表演绝技的艺人,有称骨相面的术士。而平日里只有夜晚才热闹的烟花巷在今天竟比任何一处都要喧嚣。

这是我生命里第十六个春天,本该是花样年华,可菱花镜里,我似乎比往年要憔悴了些,不再有那般如花笑靥。

选花魁是金陵城每年都要举办的活动,评选出一位才貌双全的佳人为花魁。自然,所参选的女子不是官宦佳媛,亦非名门闺秀,而是金陵城中几家最为知名的妓院里的出色歌妓。这些名妓聚集在一处,比试琴棋书画,笙歌妙舞。而台下观赏的则为各处慕名而来的名流雅士,上有王孙子弟,下有市井凡夫。其间虽也有才高之辈,可大多是庸庸之客。

我是烟花巷迷月渡的一名歌妓,在此已有两年光景,去年选花魁时我染病在身,未曾参加,今年妈妈点名要我出场。说实话,这样的花魁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诱惑。

临窗而立,已见巷内的车轿整齐地排列,只待院中的姑娘收拾上轿了。

丫鬟红笺备好了胭脂珠粉待我梳妆打扮,我着一袭淡绿裙衫,胸前的绣花也甚为简约。坐在菱花镜旁,轻轻说道:“粉施薄些,眉画柳叶,鬓上插我素日里喜欢的那只碧玉的梅花簪便好。”

红笺望着镜中的我,笑道:“小姐的心思旁人不知,我还不知么?你平日就打扮得素净,不喜过于娇艳之色。”

红笺是我的贴身丫鬟,六岁便跟了我,那一年,我四岁。我本是金陵城外一普通人家的女儿,爹娘膝下只有我一人承欢。只是在我十二岁那年,爹娘双双因饮下毒酒身亡,前来验尸的仵作说爹娘是自杀,至今我也不知二老为何要选择抛弃他们唯一的女儿离去。此后,我与红笺流落金陵城,红笺染得重病,是迷月渡的妈妈借我五十两纹银为她治病。而我,就成了迷月渡卖艺不卖身的歌妓。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只听到妈妈在楼道嚷叫:“眉弯,瑶沐,你们俩给我利索点儿,今日我们迷月渡定要争出个花魁。”

红笺朝门口吐着舌头:“我当什么呢,还不是为了岳府那一千两的赏金。”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妈妈匆匆走进来,打量我一番,喊道:“你这装扮怎么行,太素了,给我鲜艳些,才能夺人眼目。瑶沐比你打扮得艳丽多了,今年我们迷月渡就你们二人参选,你要为妈妈我争点儿颜面回来。”

我对着镜子,将那朵新鲜的白牡丹斜簪在头上,说道:“妈妈放心,我自会给他们一个别样容颜的沈眉弯。”

妈妈冷笑一声:“要知道,我们是歌妓,不是名媛佳丽,看客喜欢的是花柳桃红,不是阳春白雪。”随后转身甩帕而去,又丢下一句话:“给我利索点儿,轿子在门外候着呢。”

我亦冷笑,我沈眉弯不屑于那些碌碌男儿的目光。

选花魁的地点是金陵城内所专设的一个毓秀阁,临着楚钏河,阁外的台上为歌妓们献技的场地,阁内为歇息之所。

我进毓秀阁的时候,各院的女子几乎已到齐,莺莺燕燕地站了一屋子,看得我眼花缭乱。

一屋子的歌妓,与我相熟的只有莹雪楼的画扇姑娘,她已连夺两年的花魁。我与她曾在翠梅庵进香时萍水相逢,此后便引为知己,情谊已非同一般。她看见我进阁,走过来执我的手,面含喜色细语道:“几日不见妹妹,越发清新动人了,这般姿容,实在淡雅脱俗,让人看了心中洁净。”

我含笑道:“姐姐这样说,要羞煞眉弯了。”

她笑看着我,依旧执着我的手。我方仔细打量她,一袭桃红裙装,身形婀娜,梳一个双环髻,插一支凤凰金钗,流珠摇曳。额上贴一朵镶金花钿,耳上吊一串红宝石坠子。见她眉黛间自有一种风流韵致,气度雍容高雅,又惊艳倾城。

禁不住惊叹道:“姐姐这等绝色佳人,任谁人看了都要永生难忘。”

画扇轻轻抿嘴一笑:“妹妹莫要打趣我了,其实不过是来逢场作戏,不为开始,不为过程,只为那个结局罢了。”

画扇此间的话我自能领略几分,花魁这头衔虽不是多么大的荣耀,对于一个歌妓来说,却算是用来显示身份的一道灵符。有了这道符,可以免去许多的屈辱,亦可以享受一般的歌妓所不能有的待遇。

因是等候开场,我便与画扇叨絮起这几日的事来。红笺也与画扇的丫鬟湘芩在一旁私语。

只听得尖锐的叫声从屋子那端传来:“哎呀,你作死啊,这个时候搞出这事。”我和画扇转过头去,只见一老鸨四十出头模样,着一身大红的裙装,满头花饰,脸上涂抹着厚厚的胭脂,睁着怒目,一手扯着一个小丫鬟呵斥着。

被扯住的小丫鬟着一身绿衫,眉目略显几分秀气。此时已吓得浑身发颤,低头垂泪道:“我……我不是……不是有意的。”

那老鸨眼神越发地凶狠起来,扬起手来,对着小丫鬟就是一耳光:“小蹄子,还敢顶嘴!”

小丫鬟被打得退了两步,赶紧扑通跪在地上:“不敢了,妈妈饶命。”

只见一女子走过来,指着跪地的小丫鬟道:“你这蹄子是该换了去,素来做事就不用心,偏生在这时候把我琴弦弄断,眼看着要到手的花魁被你这一弄……”她两眉轻蹙,脸色显得有些焦急。

老鸨用力地指着小丫鬟的脑袋,弄得她身子直往后仰。呵斥道:“你这死丫头,你知道妈妈我今年为她选魁费了多少心思么,这紧要时候还给我坏事。”说完,又吼道:“你给我死跪在这,选魁结束后再给我滚回去。”

跪在地上的小丫鬟吓得瑟瑟发抖,轻轻地哭泣。

我心中甚是恼怒,欲要上前阻止,画扇轻轻拉住我的手,轻声说道:“莫去惹她们,她是翠琼楼的妈妈,可是出了名的凶悍。她身边那女子是翠琼楼的头牌殷羡羡,据说也是个冷美人,只是她琵琶弹得绝妙,这两年我得魁,都只是略胜她一点儿。”

“哦?怪不得方才她说眼看花魁都要到手了,仿佛她们已做好了十分的准备。”我低声道。这才仔细打量殷羡羡,只见她一袭浅紫色裙装,髻上别一支碧玉簪,几颗珠子玲珑地镶嵌在上面,耳上一对幽蓝的宝石耳坠摇曳出冷光。她双眉似蹙,五官精致,神色里透露出一丝冷韵。

一屋子的姑娘、老鸨,只是旁观,竟无一人上前劝阻。

我见跪地的小丫鬟低眉落泪,心有不忍,便走过去,笑着对老鸨说:“妈妈您大人大量,何必跟一小丫鬟计较,今日选魁之日,莫扰了心情才是。”

老鸨打量着我,笑道:“我道是谁呢,这不是迷月渡里的眉弯姑娘嘛,素闻你才貌清绝,不落流俗,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了。”

我微微一笑:“妈妈说笑了,眉弯不过是胭脂堆里的人物,何来清绝之说。只望妈妈饶过这不懂事的小丫鬟,大家也好高高兴兴地准备选魁了。”

随即,我又转向殷羡羡身边,柔声说道:“姑娘也莫恼,我这里备有琵琶,虽不及姑娘那把名贵,只是凭姑娘的才艺想来任何一把琵琶弹来都如若仙乐,玉坠珠倾。”

殷羡羡只不作声,冷冷一笑,拂袖转身。

站在一边的老鸨“哼”了一声也不再作声。

我抬手搀起了跪在一旁的小丫鬟,轻声道:“起来吧。”

小丫鬟满脸感激,擦去眼泪,躬身垂首谢道:“烟屏多谢姑娘今日解围,姑娘的恩情,烟屏会铭记于心。”

我薄薄一笑,招手唤上红笺,此时她已将琵琶取来递给烟屏。烟屏手抱琵琶,又躬身对我说:“多谢姑娘。”

我笑了笑,拂一拂袖,转过身朝画扇走去。

画扇走过来轻轻执我的手,说道:“妹妹,一会儿选魁时你没有琵琶如何献艺?”

这边,站在我身旁的妈妈早已嚷嚷道:“我看姑娘也太大方了,帮人把自己的琴都给帮没了,一会儿献艺莫不成了献丑。”转身又对着瑶沐说:“看来我们迷月渡只得指望姑娘你了。”

我冷冷地瞟了妈妈一眼:“这点不劳妈妈费心,眉弯自有打算。”

瑶沐对我微微一笑,我也朝她回了一个笑。两年来,我们虽同在一所妓院,素日里却极少有往来,她个性喜闹,整日里有许多王公子弟来迷月渡与她欢乐。她与其他姐妹也常一起说笑打闹,独我素来不爱言语,她也不多相扰。有时妈妈怪责我,她反而几番相助,这让我对她亦多了几分好感。

一旁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各自去为自己做准备。

我与画扇相伴坐下,端过茶杯,饮一盏碧螺春润喉。淡定地与她说:“姐姐莫要为我担心,琵琶虽赠人,与我来说倒也无碍。今日我亦无心争夺花魁,只当来充个数,免得又惹妈妈说三道四,扰我清净。再者我一贯不是太喜欢琵琶的音调,婉转有余,却难抵心境,相比之下,我更喜玉笛,悠扬清润,直抒我意。”

画扇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说道:“妹妹今日善举,愈显得你的落落大方,再听此一席话,更令我心中豁然许多。”

我微笑说:“姐姐莫听我胡言,我无意争夺花魁是平日来懒惰成性,且不说姐姐才情佳貌出类拔萃,单凭那些院中的姑娘也不可轻视,我是不想费那个心思了。”

画扇心之动容,握紧我的手,感叹道:“妹妹,你一片素心如月,只是我们身为歌妓,却无法做得顺意自如。若是机缘巧合,遇一良人,可以托付终身倒也作罢。倘若内敛于心,不得舒展,明珠蒙尘,久居风月场所,待到人老珠黄,谁人为我们擦拭风霜呢?”

我心中暗自惊叹,画扇竟是如此明白之人。想起当日在翠梅庵时妙尘师太对她说的话:“欲将此生从头过,但看青天一缕云。”仿佛,这句话冥冥之中不仅暗示了她的命运,也扣住了我因果。

毓秀阁外已是人山人海的沸腾声,我知道,争夺花魁的序幕就要开始了。

毓秀阁中琼花落

当我们站立在毓秀阁为选花魁所设的台上时,下面真是一片繁喧之景。前排的雅座坐着的都是金陵城内的王公子弟与才子名士。而正中间坐着的则是金陵城的首富岳承隍,他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据说当年大齐灭大燕时他的功劳首居第一,当朝皇帝欲封他为相,可他却拒绝在朝为官,所以皇帝为他建了一座豪华的府邸,赏赐黄金珠宝、良田美人,数不胜数。且他在金陵城的地位也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几年选花魁的赏金都是由他所出,且他本人每年在毓秀阁主持这场选赛,可见选花魁虽为歌妓所设,名声却早已远播了。

我稍一抬眼望去,台下人声鼎沸,百态千姿。恰好又是初春明日,东风涤荡,楚钏河边的杨柳袅娜生烟。画舫排成长龙,连画舫上也站满了人。这样的场面我还是第一次见,热闹得让人觉得眩晕。

前来参选的歌妓站成一排,画扇与我立在一起,因她是这两年的花魁,正中间的位置属她。

只听见莹雪楼的妈妈尖细的嗓音喊道:“今日又是我们金陵城一年一度的选花魁之日,承蒙岳大人抬爱,让我们这些烟花巷的姑娘也有了展示才貌的机会,也让在场的王公贵胄、公子名士也可以一睹姑娘们的风采。选出今日花魁,热闹一下,给各位大人怡情,也算是聊寄风雅了。”因为这两年都是画扇夺得花魁,想来莹雪楼的妈妈也因此沾了光,选她为主持了。

台下此刻已是一片欢呼之声。她举了举手,又继续说道:“下面请岳大人为我们说上几句。”一片掌声响起。

红木雕花的镶金宝座上坐着的正是岳承隍了,此刻他已站起。只见他穿一身赤红团蝠便服,头上并未戴冠,只是简约地插一只古拙玉簪,长身玉立,朗朗丰神,虽已过而立,却依旧风采灼灼,眉目俊美,与我想象中的富态体貌相去遥远。

他神韵温婉,朗朗道:“岳某不才,得蒙各位不弃,接连几载为金陵城选举花魁,为的是与大家同乐。今日就让我们尽兴地欣赏佳人风采,得花魁者赏金千两,以示祝贺。”台下欢呼之声,一片压过一片。

他说完坐下,气定神闲地望着台上。

莹雪楼的妈妈再度站出来,大声喊道:“比赛就此开始,请姑娘们按顺序各自展示才艺了。”

只听见妈妈尖声嗓音喊到:“莹雪楼头牌画扇姑娘。”

画扇朝大家微微福了下身,优雅地坐下,面前已有侍从为她摆好古筝。她轻拂缥缈的衣袖,玉指晶莹,刚落到弦上,已是惊心。瞬间已是清泉流淌,淙淙泠泠。只听她边抚琴弦边唱道:“古意寻来画未明,先推旧韵入新声。幽情还寄窗前竹,万紫千红依似青……芳帘微卷梦未真,细雨空庭烟景匀。剔露桃花树树泪,不及梨雪一枝春……”

一曲清筝,似潇湘水云,意浮山外,韵在天边。我心中暗自惊叹画扇的琴艺,更惊心的是她几首竹枝词婉转生动,风韵天然,似有寄意,却翩然盈巧。

只见画扇起身,案前早已设好了笔墨,她轻蘸玉墨,似春风铺展,明月莹怀,转瞬间已将方才所唱的几首竹枝词挥洒出来,若梨花坠雪,蝴蝶纷飞。

妈妈顷刻间已将画扇的字夹于身后连好的丝线上,墨香随风倾洒,更显得字体风流飘逸。

画扇这领头一举,后面的人想要超越怕是难了。

“下一个迷月渡的瑶沐姑娘。”

话音刚落,只见瑶沐已舞动水袖,在台上似彩蝶翩跹,瞬间天上微云轻卷,波中碎影摇荡,飞花弄露,不胜妩媚。

一支舞毕,只见她海棠娇靥,梨花雪面,如会草长莺飞意,似融燕子归雨时。

瑶沐的这般惊艳之举,亦是我之前所不知的,确实出我意料之外。想必台下的看客,已是醉眼迷离,心扉荡漾。

“下一个慕彤院头牌施蓉蓉姑娘。”

“杏藜楼头牌流珠姑娘。”

“下一个翠琼楼头牌殷羡羡……翠琼楼头牌殷羡羡……殷羡羡……”只听到妈妈尖着嗓子大声喊了三遍,却不见殷羡羡上台来。大家屏住呼吸,等待开始变得焦躁起来。

不一会儿,就听到毓秀阁内传来尖叫之声,大家慌忙往里赶过去,我也随着走了进去。见翠琼楼的妈妈在那大声哭喊:“羡羡……羡羡……这是怎么了,啊……”

殷羡羡斜靠在椅子上,双手垂下,脸色惨白,已毫无血色。有人上前去,将手移至她鼻间,摇头叹息:“已无呼吸了。”

此刻,翠琼楼的妈妈哭声更大,厉声道:“这是做什么孽啊,妈妈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在你身上,你怎么就这样无缘无故地死了。”她边哭边摇晃着殷羡羡的身子。

这时画扇走至我身旁,抓紧我的手,我见她脸上亦有些苍白,想必是被这突来的事件吓得。我心中也有些发颤,不知这事究竟为何。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毓秀阁内喧哗之声、喊叫之声夹杂在一起。岳承隍和前排几位官员也匆忙挤了进来。只见他一脸的疑惑,问道:“发生何事了?这般喧闹?”

翠琼楼的妈妈抓住岳承隍的手大声哭道:“岳大人,你可要为我们翠琼楼做主啊,查查这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干的事,把我们羡羡姑娘给害死了……”她边哭边跪在岳承隍脚下,紧紧扯住他的袍子。

岳承隍弯身将她扶起,安慰道:“妈妈放心,此事我定会查清。”说完,接着问道:“今日可有什么蹊跷的事发生?”

妈妈思索片刻,道:“并无有何蹊跷之事发生啊。”她眉头微皱,仿佛想起了些什么,尖声喊道:“烟屏……烟屏这死丫头哪儿去了?”边说边四处张望。

此刻我心想,不好了,烟屏不会因方才之事受到牵连吧。我也四处望了望,却不见她。大家都嚷声道:“烟屏……烟屏去哪儿了?”

一片嘈杂之间,只见烟屏从人群里挤了出来,额头渗出许多汗,神色慌张,呼吸急促,声音带着哭腔:“怎么了?怎么了?”

“啪”,妈妈上前对着她就是一记耳光,呵斥道:“怎么了?你干的好事你知道。”烟屏往后一个踉跄,转而看着靠在那面无血色的殷羡羡,想来心里已明白几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步一步移至殷羡羡身边,扯着她的裙摆哭道:“姑娘……姑娘……”

妈妈扯住烟屏一把头发,骂道:“别猫哭耗子假慈悲,还不交代,你使了什么诡计,害死了羡羡。我怎么平日就没看出来,你竟这么毒辣。”

烟屏脸色苍白,已泣不成声:“我……我没有……我没有害她啊。”

此刻,岳承隍走出来,对着妈妈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且说来。”

妈妈用手恶狠狠地指着烟屏,喊道:“就是这丫头害死羡羡的,方才就使坏,有意将她琴弦弄断,我才责备她几句,竟这么心毒,要杀人了。”说完,又哭起来:“天啊,这丫头竟这般狠毒,杀人了啊,快把她抓起来。”边喊边死死地拽住烟屏的衣裳。

我实在看不过去,上前说道:“妈妈且莫这般武断,羡羡姑娘究竟是因何而死还不知晓,不能这么就断定是烟屏。”

妈妈眼神锋利地看着我,尖声道:“我当谁呢?这不就是方才那位好心赠琵琶的眉弯姑娘嘛,你这般袒护烟屏这死丫头,究竟是为何?”

我冷冷一笑:“妈妈这是说哪里的话?何来袒护,我不过是想请大人弄清事实,可不要冤枉了好人。”我边说边朝岳承隍点了一下头。

画扇赶紧走过来,看着岳承隍,为我辩护道:“我看眉弯姑娘也是一片好心,她希望大人查清事实,一来免得出差错让好人受冤,再者弄清楚了也好让羡羡姑娘安心。”

岳承隍看了画扇一眼,沉思片刻,说道:“眉弯姑娘与画扇姑娘说得对,这事需要查清楚再定夺。”他招手唤来了身边的随从,道:“派人去喊来仵作和衙役,先对此事做初步的了解。”

“是。”随从答应着离去。

岳承隍朝大家举了举手,道:“这事就先这样,闲杂人等一概散去,等衙役和仵作来了之后,有了初步的定夺,再做打算。”见他朝莹雪楼的妈妈使了个眼色。妈妈大声嚷道:“都散了去吧。姑娘们,你们各自准备,一会儿选魁还得继续。”

那些闲人都逐渐走出了毓秀阁,只剩下参选的歌妓,还有随来丫鬟和妈妈们。

我越想此事越觉得疑惑,便走到烟屏跟前,问道:“你方才去了哪里?”烟屏轻声抽泣着:“刚才我弄断了琴弦被责罚后,小姐说她觉得头疼,忘了带药,让我赶紧回翠琼楼去为她取药。”说完,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精巧的小红瓶子。

“头疼?这是何药?”我指着那瓶子问道。

“雪香丸。我家姑娘有头疾,一直服用这药。”烟屏说着。

我沉思了一会儿,道:“那就是说翠琼楼里有人见你回去取药了?”

“是的,是的。”烟屏赶紧点头。

翠琼楼的妈妈急忙走过来,对着我说:“听眉弯姑娘这话,是说此事与烟屏这死丫头无关了?”

我看了一眼大家,道:“我只是想问清楚事实。”

妈妈冷笑道:“我看事实就是烟屏这死丫头害人,故意找借口离开此处,以为去了翠琼楼就有了不在场的证据。”妈妈仿佛悟到了些什么,用手指着烟屏,惊声喊到:“哎呀,我怎么没想到你竟有这心机,还知道为自己设计不在场的证据。”吓得烟屏直往后退,身子抖得更厉害。

我心想,这妈妈果真是厉害,她竟可以脱口就给人扣罪,歪理一大堆,跟她说话只会更加纠扯不清,莫如等仵作衙役来再想计策。

这时,只见一拨衙役匆匆行来,约莫七八人,手持佩刀,面目严肃。领头的衙役长飞快地扫了一眼现场,眼神落到岳承隍身上,表情随和起来,弯腰唤了一声:“岳大人。”岳承隍点了一下头,朝着殷羡羡的尸体说:“让仵作先看看。”

“是。”衙役长点头。他一挥手,身后的仵作走上前来,他朝岳大人行过礼,走至殷羡羡身旁,打开随手携带的箱子,取出几样检验的工具,摆弄一番。转身朝岳承隍说道:“岳大人,初步检验,尸体并无什么发现,还须抬回衙门仔细检验。”

岳承隍朝大家扫了一眼:“也罢,就照你说的办。”

此时翠琼楼的妈妈朝衙役长行了一个礼,怒目地指着烟屏:“大人,你得把她抓起来,她是杀人的凶手。”烟屏脸色煞白,腿也软了,哭诉道:“我没有……我没有……”不停地摇着头,甚是可怜。

衙役长朝岳承隍看了一眼,问道:“岳大人,这?”岳承隍皱了皱眉头,道:“这样吧,你先把烟屏带走,等仵作最后的检验结果出来再做定夺。”

我闻言大为吃惊,欲上前理论,画扇已紧紧握住我的手,她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心中明白她是想让我暂时先不要再争论。于是作罢,只能看着烟屏被一群衙役匆匆带走,她那无助的眼睛与翠琼楼妈妈那得意的神情对比,让我心中纠结着难言的滋味。

衙役带着烟屏走后,寂静片刻,才闻得岳承隍说:“好了,方才的事就此作罢,大家准备一下,选魁继续进行。”

众人听后散了,画扇也执着我的手走开。坐下,饮一盏茶。此时的毓秀阁又回到之前那般喧闹,那些歌妓在一旁嬉笑着,仿佛殷羡羡不曾死去,死亡对她们来说,可以漠然至此。

我吸了一口气,在嘈杂的氛围中,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

楚钏河畔折双魁

走上台前,又回到方才的情景,参选的歌妓站成一排,个个面容娇艳,至于殷羡羡来与不来,无关紧要。想来有些人反倒希望她不来,也算得上少了个竞争对手。于我来说,也不重要,面对她的死,我似乎也是那般木然。

依旧是初春明景,河水融碧,柳幕垂烟,东风摇花枝而动荡,晴光耀波水而璀璨。这样的景致踏青赏春是再好不过,台下的看客笑语盈盈,画舫的游人浅饮低酌,只待欣赏花魁的无边风韵。

坐在前排的岳承隍满面笑容,见他起身,双臂一举,朝大家说道:“方才因一点儿意外耽搁了比赛,现在选魁继续,大家敞开心怀,尽情赏阅佳人风采。”说完,大家奋力鼓掌,情绪激昂。

莹雪楼的妈妈一脸的笑意,朗声宣布:“下一个——春柳院头牌柳无凭姑娘。”

“柳无凭”我在心中低低念道,这名字倒十分别致。见她轻移莲步,一袭柔软浅翠裙衫,珠钗摇曳,袅娜身姿,娟娟人儿,果真如弱柳凭风,幽幽楚韵,甚是动人。端坐下来,怀抱琵琶,朝看客轻柔微笑。只见她玉指轻漫,珠落滑吟,边弹边唱道:“乍暖芳洲寻翠缕,凭桥人迹香踪。罗衣闲步两从容,青山花若梦,碧水柳痕空……漫把杏衫芳露记,凌波多是前衷。琴丝拂乱月蒙蒙。风残知梦远,春上小桃红。”

一首《临江仙》看似热闹,实则娇懒,看似馨欢,又生愁怨。她翠泠的琵琶,拨响了莺声柳浪,嘹亮的轻歌,独醉于蝶梦春光。这位柳无凭美人的才艺,确实令我刮目相看。我又想起了殷羡羡,不知她漫抚琵琶又会是怎样的韵致。琵琶,我想起了我的琵琶,她死了,我赠与她的琵琶去了哪儿?大概是被遗弃在毓秀阁内某个角落里了,只是随了我两年的琵琶而已,我可以做到对它漠然。

再看一眼柳无凭,娇羞盈盈,楚楚动人。看来这秦楼楚馆,虽为烟花之地,却不乏国色佳人。想我虽生在普通人家,可自幼爹娘亦请好的师父教我琴棋书画,虽不及富家小姐那般高贵,却也天资聪慧,不落人后。奈何命运摆布,无端落入青楼,说是好听,选夺花魁,实则不过是在人前卖笑,供人赏玩罢了。

我低低叹息一声,告诉自己,一会儿我取这春景题一首诗作罢,这莺燕婉转,轻歌曼舞我虽也喜欢,却实在不爱在人前摆弄。况我本无心争夺什么花魁,又何必为难自己。

正当凝思之际,已听见妈妈尖细之声喊道:“下一个——鸳鸯阁头牌许墨荷姑娘。”

我抬头看去,且见这女子着绿荷色裙装,头上插一朵翠芙蓉,耳上垂着翠玉清珠,一袭碧绿,袅袅青幡,又是另一番风味。上苍造就这些冰清骨肉,却也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各取其色,各得其韵。

不只这位墨荷女子展示的又是何等风采。她临于案前,携起素笔,轻蘸水墨,转身往摆设好的屏风内侧的白丝帛上幽点一蕊绿墨,接着轻轻点点,一朵荷叶已绽开。只见她并未再点荷露,却另择一处描摹画桥,之后又转回荷叶处描上轻舟。再蘸墨时却不再落笔,眉间似蹙,面露难色。台上台下之人屏住呼吸,且等她继续泼墨挥洒。她脸上一青一白,玉手一颤,毛笔竟然落地,瞬间墨色飞溅。

我双眉挑起,心中暗想:不好,这许墨荷定是哪里不舒适,今日若出此败笔,日后恐对她不利,鸳鸯阁的头牌封号也难保住了。

我不等思索,拔下玉簪,几根青丝也随着一齐带下,我将青丝绕上,且当羊毫,轻蘸颜色,便在丝帛上一阵飞花琼舞,刹那间一幅初夏暖景映在眼前。只见画境在春风中徐徐展开,清波点漪,露玉含银,碧荷舒卷,菡萏香飞。池外芙蓉凝雪袖,桥上烟云逐明霞,舟下白鹅啄碧水。更有莺歌穿柳,浣女临池,盈盈娇笑,落落翠裳,或撩水相戏,或嬉闹逐波。偶有白蝶翩舞,逐香而去;玄燕斜徊,戏水争飞。

画笔一落,已听见一声清朗之音高喊:“绝妙!绝妙!墨添高咏之趣,景浓卧画之姿。池中菡萏点波,水上舟箫远韵,真乃人间绝画!”话音刚落,只见这一年轻男子已站在离我不远的前端,穿一袭锦绣华服,头戴赤金簪冠,丰神俊朗,气宇轩昂,面如粉玉,美目灼灼。

我赶紧低下头,已觉得面上灼热,想来已是红若流霞。方觉得自己已在无意间露了锋芒,赶忙说道:“我与墨荷姑娘本说好,二人合画一幅夏日之景,她已为我描好底色,而我只是稍加修饰罢了。”

话才说完,更觉后悔,我与墨荷素日并无来往,且明眼人知道她方才已出差错。若是了解的便说我为她解难,不知的人还以为我故意争显锋芒,夺人眼目。于是,便不再作声。

后面的几位姑娘所显的才艺,我也无心观赏。只是挨着画扇站着,她时不时朝我微笑。而方才那男子眼波也向我频频传来,画扇亦朝他微笑,我只当不见,低头沉思。

待所有的人都展示完毕,只听到岳承隍和几位雅士在那私语,然后见他起身,微笑点点头,朝大家喊道:“今年的花魁已选出,她就是莹雪阁的头牌画扇姑娘,恭喜她接连三年夺魁,盈盈风采,当之无愧。”

她站于我们中间,桃红的裙衫如同粉嫩的桃花。画扇此刻,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是那种夺目的美,她夺去了所有人的眼目,而我们这一排的莺燕,只是她的陪衬。

我看到莹雪楼妈妈那灿烂的笑容,在明媚的春光下,竟也年轻了那么几岁。我看到岳承隍将千两赏金交付与她,那灼灼灿灿的光芒刺疼了看客的眼睛。

这么安静的时刻,却见方才那赏画的年轻公子站了出来,朗声道:“且慢!在下有几句话要说。”

岳承隍朝那年轻公子看去,面露喜色,那神情好像他们是旧识。只听得岳承隍说道:“敢问公子有何指教,岳某洗耳恭听。”

年轻公子上前,微微一笑:“画扇姑娘才貌双全,被选为花魁之首,当之无愧。不过在下欲选一人,与其并列花魁。”说完,见他表情神秘。

岳承隍疑惑地问道:“哦?不知是哪位佳人?”

只见大家互相争看着,竟也猜不出是谁人,我心中细想,莫不是柳无凭。

年轻公子微笑地看着我,脱口而出:“此人就是迷月渡的沈眉弯姑娘,她今日所作之画令在下大开眼界,几缕青丝挥洒自如,得韵于水墨,会意于幽景。其画工之笔与画扇姑娘的才客之诗可谓是珠联璧合,令人沉醉。所以,本人欲拿出黄金千两,作为她的赏金。”说完,他看着画扇,转而又看着我,只是微笑。

台下一片欢呼之声,仿佛将这场夺魁推向极致。而立于我身后的妈妈快速上前,大声笑道:“这位公子实在是慧眼识珠,我们迷月渡早就认眉弯姑娘为头牌,她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今日的花魁她可是当之无愧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我还不曾醒转过来,却见岳承隍拱手对那位年轻公子笑道:“公子果然好眼力,岳某人也极为赞同。”他转而朝大家说道:“今年的花魁并列,那就是莹雪楼的画扇姑娘与迷月渡的眉弯姑娘。”

台下掌声一片,大家欢呼喝彩。想来这样的热闹是从前未曾有过的,我朝那位公子看了一眼,见他对着大家举手欢笑。心中竟然生出几许感慨,他此番之举,究竟是我衬托了他,还是他衬托了我?或许是彼此衬托,才有了这样的热闹。尽管,这热闹并不是我所衷于的。

画扇过来执着我的手,我与她相视一笑。她说道:“妹妹,我今日真是开心,能与妹妹并列花魁,实在是我们姐妹俩的缘分,这比任何一年的花魁都让要让我难忘啊。”

我握着她的手,低低说道:“姐姐,我当真是不想的。”

她轻轻地扶一扶我头上那根刚插上去的碧玉梅花簪,柔柔地说:“我都明白,妹妹,想必这都是天意,你如此才貌,想要不露锋芒也是难的,既然避不开,莫若坦然接受。”她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说不定今日之后宿命别有安排,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画扇劝慰我时,已见她那边的妈妈和我这边的妈妈笑盈盈地走过来,向我们说:“恭喜两位姑娘夺得花魁。”

我和画扇只淡淡一笑,便打算朝毓秀阁内走去。

只听见那年轻公子朝两位侍从喊道:“且慢!”我转过身去,只见两位侍从正将我方才屏风上的画取下。

年轻公子对我这边的妈妈说道:“妈妈,在下有一事相求。”

妈妈面上堆满笑容:“公子有何事尽管说来。”

年轻公子看了我一眼,继而说道:“在下欲拿出黄金千两,买下姑娘这幅画。”

我心中一惊,低头,默不作声。

妈妈更是惊喜万分,嚷声道:“使得,使得,公子如此慷慨,真乃眉弯姑娘有幸了。”说完,赶紧从侍从手上将丝帛夺来,交与那年轻公子。

我转身离去。

又听见妈妈笑道:“公子若有闲暇,欢迎到我们迷月渡来,妈妈我定好生招待。”

我没有回头,与画扇往毓秀阁内走去。

画扇扯了扯我的衣袖,低低说:“妹妹……”见画扇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却不知她这是何意。

回到阁内,稍歇息一会儿,方才阁内那紧张的气氛早已消息得无踪,难道殷羡羡的死真的没有在任何人心中激起一点儿涟漪?我又想起了烟屏,乍一眼却见了那把琵琶,孤独地搁在案几上,而我却决定不再要它了。我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心竟是坚硬的。

待毓秀阁的人海退去,我便起身往迎接我们的轿子边走去。恰好遇见许墨荷欲走向轿前,我与她点头微笑,她也还了我一个微笑。

转身作罢,红笺为我披好了白色锦缎披风,轻声说:“小姐,今日可要累坏了。”我朝她微微一笑。

此时画扇的轿子也立在跟前,她轻轻走过来对我说:“妹妹,改日我再到迷月渡来寻你,或约好一同去翠梅庵也行,到时我让丫鬟幔儿过来传话,你自己好生保重。”

我点了点头,轻声道:“姐姐也好生保重。”心中却想着画扇还有未说完的话,再看她一眼,她已坐入轿中。

红笺搀扶我上了轿子,我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只见方才围观的人已然散去,正值晌午,融融的暖阳轻泻,将楚钏河的水映照得璀璨流光,而画舫上的人继续饮酒欢歌,竞引风骚。烟浮浦渡,柳醉莺飞,鲤跃萍繁,这样锦瀑香湍、繁华绮丽的金陵城有种说不出的震撼,夺人心魄。可是如此鼎盛的春华韶时又让我觉得过于浓烈,那争艳竞放的百花似要溅出血泪来。我心中徒然生出几许惶惶之感,却又说不出究竟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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