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者:简明 字数:18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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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五、猎狐

母亲的行动一开始就受到父亲的严密监视。而一切又都躲不开爷爷的眼睛。当母亲在黎明时分抱着我出门的时候,父亲要追上去把母亲拉回家里,但爷爷先挡住了父亲。爷爷说,母亲已是抱定佛心之人,生拉硬拽只会令你们两口子、令这个家四分五裂。

“你要是不放心,咱们跟在后面,看看能出什么幺蛾子。”爷爷说着得意地从后腰取出一根赶牲口的藤条,“我昨天就把队里的驴车借过来了!”

就这样,母亲抱着我徒步疾行,爷爷和父亲赶着驴车,相距百十米跟踪。过程中,父亲几回要下车,说:“我不拦她,不拦她,把她叫到车上,她去哪儿,咱送她,总可以吧。”爷爷说不行,那样孩子他妈肯定会生气,肯定会跟你玩儿命,肯定就不去了。不去了,这事就永远是事儿,不得了结。父亲虽然不情愿,但认爷爷说的理儿。

母亲走得很辛苦。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父亲不停地耸他的大鼻子,嘟嘟嘴巴,发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爷爷嫌他婆娘相,说:“你有话说清楚,有屁就响着放!”

父亲说:“你坐车吧,我后面跟着。”走了不到一里地,父亲觉得自己愚钝。自己走并不能减轻老婆的负担。于是父亲又跳上车。可是,在驴车上还没坐稳屁股,父亲又开始嘟嘟嘴巴。爷爷烦,就下劲在车帮上敲他的烟袋锅,父亲孩子一样翻翻眼皮,又跳下了驴车。

父亲有点儿像智商短缺的调皮的猴子。

在那片杨树林,母亲眼见觉澄法师走向几个红袖章。红袖章把觉澄法师捉住。觉澄法师说是他自己跑的,与他人无关。但是,红袖章似乎认得俞金花,根本不信觉澄法师的话。如果母亲不是抱着我,红袖章一定会连我们一块儿捉去的。

母亲尾随着他们来到了宝函寺。俞金花的丈夫这回挺身而出,他胡乱找了些红布条,扎在胳膊上,领着一群人在宝函寺的“空门”外截住了押解俞金花的红袖章,说俞金花昨夜拐走了村中的儿童,要拿去开批斗会。一位妇女哭天喊地抓俞金花的脸:“还我孩子!”混乱中,俞金花被人劫走。红袖章都是县革委会派下来的年轻人,有不少还是高中生,对宝函寺一带的村民并不熟悉,他们捉到觉澄,捉到十几个和尚,虽然怀疑俞金花,为了“顾全大局”,并没有深究。在群众中,出现告密者的事屡见不鲜,但那些佛门弟子却没有叛徒,他们时有时无的组织性和无处不在的纪律性赛过红袖章。

批斗觉澄法师的时候,人山人海,母亲根本挤不到前面,她急得团团转,转累了,就坐在一棵榆树下抹眼泪。后来,母亲发现三三两两的许多女人都聚拢到榆树下。她们说出的话闪闪烁烁,其中充塞着许多佛语和诅咒。从这些话语中,母亲可以断定这些人都是“自己人”,不过,母亲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克制着与她们搭腔的欲望。在这些女人中间,母亲越发惦念俞金花,仿佛是心灵感应,不多久,就有人以窃窃之语说起了俞金花,并扯到我的身上。

“听说是跟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起……”“是东边的什么村子,有十好几里地。”“那孩子就是……传人……”“法师摸了孩子的头呢!”“多大的孩子啊?”“周岁刚过吧。”

说着说着,这些姑姑嫂嫂姨姨婶婶奶奶姥姥们的目光就聚向母亲。她们先是遇着狼似的向一旁闪身,然后又像是发现了佛祖的舍利子一样扑了上来。但是,她们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并没有像看见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那样一哄而抢。“阿弥陀佛”之音从她们的牙缝、唇边丝丝地飘出来。

母亲肢体的紧张搞得我很不适。再说我也饿了。

“不哭,天木不哭……”母亲下意识地就说出了“天木”二字,她揭开盖在我脸上的襁褓一角,哄我。见我还是哭,母亲本能地解开棉袄的大开襟,把我的脸闷在她光滑而温暖的乳房上。

透过母亲动作的间隙,旁边的姑嫂姨婶奶奶姥姥看见了我的容颜。她们很快分成两派。一派认定我就是那个孩子,一派反对。认定的一派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反对的一派大声地嚷嚷起来,引起了维持批斗会场周边秩序的红袖章的注意。

有一个红袖章凑过来质询。

榆树下的女人们在其中一位婶婶的倡议下,四散而去,这位婶婶顺手拉住了母亲的胳膊,并耳语道:“到我家去。”

母亲虽然有些紧张和害怕,但母亲已认定这些人都是佛友,就顺着那位婶婶的拉拽离开了宝函寺“空门”前的批判会场。

有人被踩掉了鞋子,有人被绊倒,母亲也是踉踉跄跄。红袖章站在原地,十分内疚地叹口气,说:“别跑啊,别跑啊,批判大会还没完哪!”

这是离宝函寺最近的一个村子,或者说它就叫“宝函寺村”。由于宝函寺开批判会,村中各户几乎见不着人。这群女人进村之后,反对派也认定了我就是被觉澄法师摸过头的孩子。她们把我们母子俩请入那位大婶的家,又是倒水,又是做饭,有一位正奶孩子的女人把自己的孩子撇在家里,挤到母亲面前,扒着衣服,无限慷慨地说:“吃我的奶吧!吃吧!”这种痴狂的行为很像是意识迷狂的红袖章挺出赤裸的胸膛,把金属做的毛主席像章别进肉里。

母亲说我自己有奶水。但母亲的话还没说完,我就被几只手拉出了母亲的怀抱。另外有人强烈要求抱孩子去她们的家,以求吉祥。我的脸撞向陌生女人们的胸脯,被拉开,再撞上去。这个女人的乳房比母亲的大得多,高得多,在那上面弹来弹去的舒适感觉几乎成为我最早的记忆。这个女人的奶水被挤压出来,散发着香醇的味道。不过,好景不长,那些没赶上自己有奶水的女人很快占了上风,她们把我抢出了门。出门之后,她们还是抢。抢来抢去,襁褓脱解;抢来抢去,我身上的衣服也掉了。最后,光溜溜身无披挂的我不得不放声大哭。

母亲的一举一动都没有离开过爷爷和父亲的视线。父亲一再要求现身,接母亲回家,而爷爷一再阻拦。但此刻,父亲终于按捺不住,他大喊:“儿子!儿子——”甩开爷爷,向我们这边冲过来。

母亲和那位敞开胸怀的女人都哭喊起来,追出门去。两个人在门口碰了脑袋,坐了个屁股墩,她们爬起来再要出门,又双双挤在门中。她们的乳房挤在了一处,两个女人瞬间一怔,双目对视一下,同时上手去推对方,结果又倒了下去。

父亲像维吾尔族叼山羊的健儿似的一手从地上抓起我的小被子,一手从女人丛中捞住我,大喊一声“撒手——”。一转眼,我就被父亲裹入襁褓。

“你们疯啦!”父亲狂吼着,却发现女人们仅仅是愣了一下神,就立即扑向父亲和我!

“你才疯了!”“你想抢人哪?”“知道这是谁啊?”“哪来的野汉子!”

母亲这时从地上爬起来,看见父亲,失声叫道:“孩子……”“他爹”还没出口,脚下一绊,又跌倒了。待母亲哭着再爬起来,父亲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百十米,眼看着那群女人追了一段,父亲拐过一个巷子,没影了。

母亲一个坐地炮,号啕大哭。

这群女人又分成两大派,互相指责,进而扭成一团。

趁着乱,爷爷把母亲拉向一边,很快回到拴在村外的毛驴车上,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在爷爷拉着母亲的手离开之后不久,这群女人猝然住手,住嘴。那不是因为她们发现我们一家四口都逃离了现场,而是因为推搡之下,那位激愤之中本来已经掖上了她的棉袄大开襟的女人、另一个孩子的母亲,倒在一个卧在主人家庭院边的石碾子上。她是仰面倒下的,她的后脑勺磕在石碾子的边棱上。重力的反弹炸开了她的棉袄大开襟,两个大开襟像蝴蝶一样展开了翅膀。只是,这翅膀只做了一个动作就不动了。她的脸斜仰着。

时近中午,冬日温暖的太阳照在这个女人的胸脯上,乳房雪白雪白,乳头突出,有酸枣那么大。左边的那只乳房,隐约可见仿佛的律动。红色的血液从她的后脑渗出来,汇聚分流,一部分染红了那个赋闲的石碾子,一部分顺着脖颈,绕向锁骨支张起来的窝窝,蓄满了,又从两根锁骨中间向下滑行。通过那对高耸的乳房形成的深深的乳沟的时候,被一些冷空气激起的鸡皮疙瘩牵绊了几下,之后,速度加快,最后在肚脐眼做个短暂的停留,再往下,就消失了。

在血液滑行在她的白皙的皮肤上并不断冲撞小苗一样的鸡皮疙瘩、针一样竖起的汗毛的时候,我们一家四口也会合在驴车前。之后,驴车专拣小道,七弯八折,黄昏时分回到后厚村。一路上,父亲用粗话骂母亲,母亲脑袋发蒙,她紧紧地抱着我,一声不吭。只是爷爷逮空问了一句:“给娃求到名了吗?”母亲才说了两个字:“天木。”爷爷问是哪个mù。母亲指了一下从身边后退的树。爷爷“哦”了一声:“那就是‘天木’啊!”

是的,仁天木,就是我的名字。

村里的人对我的名字都未置可否,只有知青吕刚赞叹不已:“天木,哈哈,在天之木,虚玄却充满了浪漫色彩!”

可以不夸张地说,吕刚从下乡插队的第一天开始,就对父亲感恩戴德。来过我们家几趟之后,吕刚了解到父亲还是一位狩猎高手,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不过,父亲并不是擅交朋友之人,对吕刚的热情只是客套应付。再说吕刚这些知青一进村,就死人,陈大勇还被投入了大狱,父亲心里总觉着疙里疙瘩。吕刚呢,非但不在意父亲的态度,反倒把父亲的冰冷当做大侠风范去欣赏。吕刚虽然人高马大,心思却似女人般纤细乖巧,每次回城返乡,都会带些糖果,大部分留给陈大勇的媳妇,少部分送到我们家,逗我开心。后来陈大勇在狱内主动提出与妻子离婚,陈大勇的妻子带着三岁半的孩子另嫁他人,吕刚的糖果就归我一个人了。吕刚甚至还在回省城时造访姨妈,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谢谢救命之恩。弄得姨妈差点收他做干儿子,如果他的年龄再小上十岁八岁的话。姨妈带姐姐来后厚村时,自然少不了夸吕刚。就这样,日子久了,父亲扛不过面子,终于答应狩猎时允许他跟上。

“啥时候呢?”吕刚急不可耐,“我听说往西二里地的山沟里有狼、有野猪……我秋天的时候还在村前的河滩上见过一只火红的狐狸哪!”

“等下雪吧。”父亲不紧不慢地说。说完,扫一眼正在灶前坐着给我喂奶的母亲。

觉澄法师自焚的第二天,母亲就得到了消息。母亲抱着我哭了一天一夜。母亲再不敢提起去宝函寺,甚至连佛友拉她去小庙烧香也不敢应承。母亲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积愤都撒到父亲身上。母亲砸烂了父亲的狩猎工具,把那把猎狐专用的三角刮刀扔进炉膛。母亲歇斯底里地喊叫:“你再杀生,我就杀你杀天木!”这种时候,母亲就忘了缀上一句“阿弥陀佛”。母亲造反了。造反派是既不“阿弥”,也不“陀佛”的,母亲手足并用,像李逵抡起了板斧,杀的多半是看客。

父亲是不吃母亲这一套的。他冲着母亲吼:“你杀我,来呀!你用什么家伙?你个疯婆子!猪羊杀不杀?鸡鸭杀不杀?你没吃过肉吗?”这时,爷爷的眼睛一直瞪着父亲,弄得父亲不知所措,好像父亲就是残害觉澄法师的罪魁祸首。所以,父亲干脆摔了家门,到知青住的库房去扯淡,或者,去村前的河滩、村后的杏树林。

近些日子,母亲的情绪刚刚平静下来,父亲担心她再次发作。不过,吕刚来家里东拉西扯,逗我玩,母亲都是很愉悦的样子。可能是臭小子吕刚就是天生讨女人欢心的坯子吧。所以,父亲还是心存侥幸。

当初,母亲砸了父亲的狩猎工具,有一多半是农具和家什。说到底,母亲破坏的那些东西都是可有可无的,父亲狩猎只要有一根绳子,一把刀就够了。那把只比巴掌长一点的三角刮刀是专门猎狐的,母亲拿它没办法,扔进灶炉,拉出来还是原样,因为这刀的把手处是一个尖尖的锥形,连木柄也没有。

母亲听到吕刚和父亲说话,缓慢抬起头,好像是回应父亲探寻的目光,母亲的唇角掠过一丝笑意。那意思就像是说:“没有工具,难不成你们赤手空拳跟狗熊摔跤?人家说你力气大,你就把自个儿当头驴啦!该死的驴甚!”

母亲一时间变得有些神秘的表情令父亲迷惑。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既然说了要带吕刚狩猎,就不能含糊,父亲放开了音量,拍了一下吕刚的肩膀,说:“下雪,下大雪的时候,咱们一块去河滩弄两只狐狸!”

鬼精鬼精的吕刚在我们家似乎嗅出了母亲和父亲之间不和谐的味道。他发现了父亲投向母亲的不踏实的目光。明摆着母亲是信佛的,信佛的嘛,最简单、最直接的意思就是不杀生。所以,吕刚本来是不在我们家提狩猎的事的。今天他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二来他也想用嬉皮笑脸的方式试探一下。现在,一切似乎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狐狸?”吕刚叫了一声,“狐狸可是最狡猾的畜生!”为了讨得母亲的进一步首肯和欢心,吕刚进一步说,“狐狸专吃百姓家下蛋的老母鸡!狐狸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狐狸比狼还可憎!噢,天木都说是啊,就是这样呀!”这家伙边说边捏我的脸蛋。

我皱起眉毛,歪过脸去。吕刚身上有一股城市中的沥青、水泥味道,这味道对我而言还相当陌生,它令我的鼻腔内膜过敏、起泡泡,想打喷嚏。

母亲笑起来,算是给了吕刚面子。

吕刚这才转向父亲:“下雪?下大雪?那要是今年冬天不下了……怎么办?”

父亲说:“一定要下雪。”

吕刚说:“哈,仁哥!您是神机妙算诸葛亮啊!能预知天象,神奇神奇!”

母亲冷冷地撂了一句:“去看看生产队里的牛肚子破了没。”

吕刚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母亲依然冷冷地:“吹呗!”

爷爷哈哈地笑起来。

父亲唾了一口,呼呼地迈出家门。吕刚追出来,一个劲地说:“仁大哥对不起,都怪我没眼色!”

父亲不理会吕刚,恶狠狠地踹了两脚我们家门前的核桃树,他把脸对着那个树杈杈说:“妈了个巴子,说我吹牛,说我吹牛!”

“你本事大,你驴甚,你就日天去吧!”母亲在屋里没停嘴。

父亲吹牛不吹牛,取决于远在俄罗斯的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是否举兵南下。父亲只是依照自己多年几乎升格为本能的经验,作出判断,类似于老鼠和蚂蚁在地震前夕要大规模迁徙。

四天后,老天爷应验了父亲的判断。鹅毛大雪,铺天盖地。降雪的前一天,父亲走了几个邻近的村子,找到一个刚杀过猪的人家,花6毛钱买下了新鲜的猪肝和二两猪油。

父亲拎着猪肝回村之后先去知青灶找吕刚,让吕刚取出前几天寄放在他这儿的三角刮刀。然后,父亲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磨刀石,把三角刮刀细心地磨了几回。之后,父亲找来一块一尺见方的木板,用一块硬木疙瘩将三角刮刀的尖柄钉入木板之中。钉完了,再从几个角度试试它的牢固。

“好了。”父亲把嵌着三角刮刀的木板交给身旁的吕刚。

吕刚像战士第一次接枪似的接了那块木板。但他不知道下步该做什么,总不会拿着这木板当挡箭牌,去野兽堆里冲杀吧?所以,他就那么原地傻愣愣地站着。他想张嘴发问,另一个女知青先张了嘴:“这就可以杀狼杀野猪哇?”吕刚甩一下下巴:“去!你们懂个屁!这是要猎狐狸!”“啊?这……”女知青差点儿把三角刮刀塞进嘴巴。

父亲从兜里掏出香烟,点上一支。父亲是一年前生了儿子,看见区小燕死去,目送陈大勇的囚车之后吸上烟的。父亲点烟之前喜欢先用舌头把烟舔两下,好像是沾些湿气。这个动作与父亲的身形与习性不怎么和谐。不过若干年后,父亲做起了老板,这个动作却成为五邻四乡梦想发财的人竞相效仿的样板。

女知青看见父亲舔烟,别过脸去。吕刚也怪怪地看着父亲,然后挠着后颈,好像是他自己不小心在女同学面前露出了屁股。在村里,知青们见过一些老汉用报纸或宣纸卷旱烟抽。其中有一道工序就是用舌头舔纸的三角末端,使烟卷最后成型。那已经不雅,而父亲抽的是卷烟,竟也平白无故地舔两下……

父亲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把猪肝塞向三角刮刀。三角刮刀捅进猪肝。稍作停留,父亲叼着烟的嘴向旁边努一努,示意吕刚抽出三角刮刀。之后,父亲从嘴上取下香烟,说:“放到外面的窗台上晾着。”

吕刚把敷满了猪肝汁酱的三角刮刀拿到外面的窗台上晾。底板斜靠在窗台上,沾了猪肝汁酱的三角刮刀看上去有点像非洲黑人的阳具,只是那三个锋刃还是显得相当突出、明显。

吕刚回到屋里,搓搓手,等着父亲说话。父亲抽完了一支烟,又取出一支,又舔两下,去对前一支烟屁股的火。父亲双手也沾染了猪肝的汁酱,看上去像个屠夫、刽子手。手指一来二往,香烟上面也涂上了猪肝汁,有一块离烟嘴很近,于是,猪肝汁便染上了父亲的唇角。

女知青终于掩饰不住恶心,说:“尚礼大哥,你,你你……”

吕刚堵住了女同伴的嘴:“去去,你给咱们和点面,待会儿吃扯面!”

父亲感觉到什么,但仍是不以为然:“没事儿,待会儿这剩下的猪肝还可以做臊子呐,我今儿个就在你们这儿蹭一顿啦!”

吕刚看着父亲的嘴,若有所思。

父亲支使吕刚把那“机关”再取回来。

猪肝的汁酱已经冻在三角刮刀上。

父亲再次把猪肝塞向三角刮刀,再晾;再塞,再晾。三遍之后,那三角刮刀已不见锋刃的棱角,完全像一个阳具了。一直在一旁观看的另一位男知青笑起来。

“不会是做阳具耍呢吧?这可是流氓行为。”

父亲可能是许多年未猎,看着猪肝包裹的阳具玩意儿兴奋起来,本来要舔第三支烟的舌头在这猪肝阳具边上响亮地弹了一声。

“狐狸会把这个吃进肚子里吗?”吕刚有点儿匪夷所思,“或者……咬?”

“它会舔!”父亲把香烟送到唇边,伸出舌头,舔一下,转个角度,再舔一下,说,“你就等着扛它的尸体吧。”

“有这么神啊!”吕刚躁动着,说,“雪已经下起来了,咱们出发吧!”

父亲点着了第四根香烟,说:“等天擦黑的时候。”父亲这样连续地吸烟,以往是没有过的。这样在人面前卖弄自己的秘籍更是史无前例。父亲好像是要戒掉一个什么毒瘾之前的最后放纵,也像是被家庭的压抑憋得太久,非得狂泄一下才能舒展心胸。

父亲居然还蹲在地上吐起了烟圈,懒得说话。

父亲悠悠然的样子把吕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狐狸会舔……舔刀刃?然后呢?它不会明白我们的诡计吗?它的舌头裂开了口子也不会跑吗?狐狸有那么傻吗?猪也不会那么傻吧?天哪,这这这……”吕刚的脑子飞快地闪出许多疑问,再用想象试着去解开它们。这令年轻人越来越兴奋。最后,由于他明白不能强行迫使父亲立即出发,只好自己到案上忙活晚饭,以便让时间过得快一些。案子被吕刚高大的身躯弄得咚咚作响。一边忙活,吕刚还一边叫喊其他的知青一并上手,点火,烧水,剥蒜苗,并把被捅过三次的猪肝切成丁做菜。

天黑了。

吕刚搭着一匝麻绳怀揣一把手电筒跟随父亲来到黑子河的出山口时,雪已经盖住了原野,只是还不怎么厚。父亲在河滩上找到一块屋大的巨石,把“机关”的一头塞入巨石的底缝,再与吕刚合力抬起一块足有二百斤的石头,压在木板的另一边,再塞些小石片压缝。之后,试试松紧,很牢固,父亲便折身沿河床向黑洞洞的山里走。

“往里去干什么呀?”吕刚望着黑不见底的山沟,声音有些颤抖。他用手电前后上下地探照。光柱里是一阵紧似一阵的雪花。

“砍一棵竹子。”父亲手提一把砍刀,脖子上挂一个军用望远镜。望远镜是前几年姨妈送的礼物。

“砍竹子干什么?”

“做陷阱。”

“啊,像越南人给美国佬做的那一种?”

“差不多吧。”

“我说嘛,还带点猪肝猪油,原来——哎呀!”

吕刚脚下踩空了,但父亲在他倒地之前揽住了他的肩膀。父亲反应之快,手脚之快令吕刚又补了一声“哎呀”!

纵深走了二里地,砍了竹子,回来的时候,吕刚累得气喘吁吁。

“就在这儿挖陷阱吗?”

“得撤开,远一点。”

在相距那个“机关”半里远的河床上,父亲选了一个自然的凹陷,插好涂抹了猪肝猪油的竹箭,上沿四周再垒些石头,稀拉地搭上几棵柴草。之后,父亲又走到凹陷的上面。隔半米抹些猪肝汁和猪油,那种抹法,更像是把手擦干净。抹了五六处,最近处恰在陷阱的上方。

“这是干什么?”

“给野猪引道。野猪喜欢走沟,走低处,咱们的陷阱不够深。不过,它们要是从这儿下去,高度就足够了。”

“尚礼哥神啊。”

“去吧。”父亲长出一口气,说,“记住旁边这棵大松树。”

“记住了。哎,咱们去哪儿?”

“回去睡觉。”

“睡觉?就这样……回去睡觉?”

“啊。回去睡觉,快天亮的时候再来。运气好的话……”

“运气?”吕刚没动。

父亲已经走出大老远。父亲走夜路不用手电筒,似乎脚上长着眼睛。父亲走得与白天一样快慢,但吕刚觉得父亲简直在跑。

吕刚打亮手电筒,追着父亲,开始连珠炮似的发问。

“那狐狸舔了刀刃,不跑吗?”

“不跑。”

“它舌头流血也不跑?”

“不跑。”

“不可能吧。它会痛啊!”

“零下十几度,猛地划开,血涌出来,只是热乎乎的感觉。”

“热乎乎的感觉……”

“哼哼。狐狸闻腥而来,大雪盖住了我们的足印,那腥物还在石缝之中,四野无人……狐狸很狡猾,它会先舔一下试试,那味道就令它兴奋。它会再抬起头来四下张望,没人,没动静,它就会再舔。等到舌头舔出了血,与猪肝混为一体,就更兴奋了,它会把自己的血和猪肝的混合物再舔回嘴里,一同咽下去。就这样,翻来覆去。”

“直到血流光了吗?”

“还没流光的时候,它就会倒卧在那里。”

“还活着?”

“如果我们去得早些,它就还活着。”

“啊……那,它的舌头还在吗?”

“还在。”

“舌头上会划出多少刀口啊?”

“没数过。要不再回来的时候你数数。”

“我想看看。”

“不行。看不见。”

“狐狸的眼睛不是发绿光吗?”

“你能看到的地方,它们能闻着你的味儿,就会跑。”

“那,你看到过吗?”

“看到过……用棉被裹住全身,只露眼睛,在树上过一夜。那太累。”

……

父亲和吕刚远远地就听见知青居住的库房人声嘈杂。

“坏啦!”父亲拉吕刚闪到一棵大树后面,“准是臭婆娘……”

父亲没有回家吃晚饭,母亲就满村子找人,问到知青灶,剩下的知青被父亲和吕刚再三叮嘱过,说“不知道”“没看见”,但是,村中有人看见父亲和吕刚走了。母亲确认情报之后,闯进知青灶,在地上发现了几滴猪肝血。母亲像一个职业侦探一样用指头蘸一下,往舌头上一舔。

“不知道啊。”剩下的知青在证据面前还是一脸的无辜。

“你们只要说出他们走的方向就行,嫂子也不是要杀你们尚礼哥。”

母亲的声音引来了邻近的村民。一听,找尚礼,男人没兴趣走了,女人也没兴趣,但佛友们都留下来,为母亲助阵。

“干啥哪,在这丢人现眼!”父亲出现在库房门口。

母亲看贼一样上下打量一下父亲,没有被父亲的气势吓住。“吕刚人呢?”

“他拉我去他们同学的灶上,要喝酒,我不喝,就回来啦!咋的啦?”

父亲从头上摘下棉帽,在手上掸出很大的声音。“咋的?咱家是监狱呀?我不能出来放放风啊?”

在场的两女一男三个知青笑起来,信佛的婆娘们也笑起来。

父亲“哼”一声,拂袖出门,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了。父亲摆起的军大衣,“咚咚”的步伐,凛然的气势,有点接近打入匪巢的杨子荣。

六、妹妹

“他个驴甚!他撅屁股我就知道他拉什么屎!”

像父亲不吃母亲那一套一样,母亲也看穿了父亲的把戏。母亲在众姐妹和知青面前冲着“杨子荣”的背影一通解气地臭骂。之后,她与那些佛友离开知青库房,站在井台旁,沐浴着鹅毛大雪,悄悄私语,如此这般,最后无声地散去。

母亲回到家,见爷爷抱着我戏耍,父亲已经在炕沿上酣睡。炕沿这边是父亲的固定席位。母亲哼哼两声,抬脚去踹,却被炕沿磕了鞋帮子。“你个驴甚!”母亲说着又去推,推不动。母亲只好转身求助爷爷。爷爷这一年多来很愿意为母亲帮忙。

“把你这熊儿子推到炕里边去!”

爷爷笑起来说:“你推不动?哈,我跟你说……”

母亲照着爷爷说的招数,抱来顶门杠,塞入父亲腰下,再把石枕拖过来垫在杠下面,然后耍杠杆一样把父亲往里撬。仅仅两下,父亲就“滚”到炕的最里面了。

“弄啥弄啥——孩子他爷——快把天木抱来——把天木抱来啊!”

父亲收住手脚。父亲似乎已经学会了克制。半年前,爷爷发现儿子与媳妇之间不和谐,他教导过父亲,对媳妇应该如何,不管怎样,绝不能霸王硬上弓。父亲学不会。爷爷差点儿把自己与水一泓的经验,包括细节讲给父亲听。“这个驴蛋蛋,茅坑的石头!”爷爷曾经教过父亲许多东西,父亲几乎都没学会。有一回爷爷急了,踹父亲一脚,说:“这驴日的不是我儿哩!”

我被母亲安置在炕中央。

父亲的目光挪到我脸上,突然他怪叫一声,扮个鬼脸。

“啊——”母亲向我扑过来。

我很想笑一下,也许真的笑了一下。

父亲呆住了,目光变得怪异起来:“这他姥姥的这是我的儿子吗?”

“不是!”母亲把我抱在怀中,解开衣襟。母亲认为我受了惊吓,所以用她的乳房安抚我。其时我已经断奶。母亲应该用她的乳房去安抚她的丈夫,那样的话,父亲也许会失去对狐狸、野猪们的兴趣,收了他的“机关”和陷阱。男女双方各得其所,何乐而不为呢?这种时候,我就知道我长大之后为什么那么蠢了。

母亲露乳的同时,甚至还背过身去,连另一间屋的爷爷都听到了父亲的口水通过食管下坠的声音。

“不是!”母亲又喊一声,说,“是驴的儿子!”

父亲开始脱衣服:“妈了个B的!就要衣服哈?给!给!给!”

母亲的唇角像弥勒佛一样撇了一下。她扫一眼光着上身,仅剩一条裤衩的丈夫,毫不留情地把父亲脱下的军大衣、棉裤、棉帽和麻布做的裤腰带收到一起,压在自己身下。

“咋的?你要冻死我再找个野汉哪?”父亲心中有鬼,不然不至于这么逊。

母亲已经躺下了。母亲一边搂着我蹭脸,一边说:“要睡就进里边去,要嫌我们母子,就跟孩子他爷睡。”

母亲心想,有本事的驴甚,你就光着身子去套野猪吧。哼,我就不信你能日天。

父亲来到爷爷的房间,爷爷佯作酣睡状。母亲刚才用顶门杠撬父亲的腰眼,父亲知道是爷爷的主意。现在,爷爷又装熊。联想这一年多来爷爷总是偏袒母亲,父亲咬着牙,冲着爷爷的后脑勺用鼻腔“哼哼哼哼”地笑起来。

爷爷也哼哼两声,像是梦中的呓语,也像是警告他的儿子:“你想咋?反了你了?”

父亲钻进爷爷的被窝,尽量靠边,尽量少用被子,一副生怕打搅爷爷的孝顺样。躺好了,父亲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字:“林冲雪夜上梁山!”

雄鸡一唱。

爷爷做梦也没想到他的儿子会把他的棉被当衣服,冲向漫天大雪的黑夜之中。

父亲裹着红花被面的被子,先往生产队的马厩找吕刚。吕刚把自己埋在饲料草堆中,忽然被揪醒,连声“啊,啊……”。借着一盏油灯,吕刚找到了手电筒,看见父亲裹着个红花棉被,乐得又倒向饲料草堆。“哈,让嫂子扒光啦!”

父亲踢了吕刚一脚,自己折身奔向村外。

吕刚晃着手电筒,照着父亲留下的脚印,拼命地在后面追。

来到“机关”附近,天已经麻麻亮。雪也变得小了,它们轻盈地飘舞,好像缺乏足够的重力踏实地落到地上。因为雪的覆盖,两人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找到“机关”。那儿鼓起一个包包,好像有一头猪或一只羊被雪埋住。

父亲上前踢了一脚,那东西还有轻微地蠕动。

“它还活着!”吕刚叫道。

父亲猛地弯下腰,伸手在厚厚的雪中抓住那畜生的后蹄,拎起来,一抡。棉被本来是用手在里面抓着的,现在它向后落入雪地。

“嘿!”父亲嘴里喷出一大股子白气,赤溜的上身肌肉丰满,棱角分明。

父亲把那畜生抡了个圆,抖起厚重的雪,雪沫纷纷溅到父亲的皮肉上,激起层层小疙瘩。

“哈!”吕刚赞叹一声,忙拾起被子给父亲披上。

那畜生“扑”的一声落在雪面上。

“是狼!”吕刚认出来了。

父亲哼了一声,弯下身子,在雪下面摸“机关”,没摸着。

“不会被狼吃了吧?”吕刚凑上前来看,说,“来,让小弟把雪扒开。”

看见“机关”了,三角刮刀有两面露出了锋刃。吕刚盯着三角刮刀显现的锋刃,想象着那匹大灰狼用舌头贪婪地舔啊,舔啊,舔啊……

这时,父亲从地上拈起几根红棕色的毛,看一看,撮一撮,最后,父亲会心地“哼”了一声,掉头赶赴陷阱。

人高马大的吕刚总是处在被动的状态,所以他总是在追父亲。吕刚注意到父亲在观察那些红棕色的毛。

“那红棕色的毛是狐狸的吗?”

“嗯。”

“几只狐狸?”

“不知道。”

“狐狸和狼谁先到?”

“狐狸!”

“狐狸跟狼咬仗了吗?”

“可能是狐狸跟狐狸争抢。”

“那几只狐狸也不敢与狼斗吗?”

“它们斗不过。”

“哦,那就是狼抢了狐狸的美食,结果……尚礼哥,你快看看狼,它还在出气儿哪。”

灰狼搭在吕刚宽大的肩上,狼的脸随着人的脚步在他胸前磕一下,再磕一下……

“没事儿,它已经没力气张嘴了。哎,望远镜呢?”“啊?昨晚都撇在草料堆里啦。”吕刚边说边摔下狼,头尾颠倒方向,重新扛起。他长出一口气,向北扫一眼并不平整的关中平原,气象俊逸而静穆,细碎的雪花若有若无,就近的村落传来隐约的犬吠之声。天色已明,空气中充塞着冰雪生冷的味道。

看见那棵巨大的松树了,它撑着身上厚厚的积雪,多数枝丫已经弯垂。快到陷阱了,父亲突然卧下身体。吕刚在后面也蹲下来。陷阱的方向有动静。

“是头野猪!”父亲一面说,一面朝四下探望。“不对,不对……”父亲抽抽鼻子,像是野兽嗅到了猎人的气息。

“附近没有脚印啊!”如果有望远镜,这之前扫描一下,多棒!吕刚一眼望去,河床上是被积雪覆盖的、巨大的石头鼓起来的圆包包,一个,一个,又一个,参差曲折高矮不等,弯曲的河道被这些圆包包装点得仿佛童话世界。雪要下得足够厚,才能造出这样的景观。

父亲“啊”了一声。

吕刚看一眼呆愣的父亲,再顺着父亲的目光扫向那棵大松树的方向。

一眨眼,眼前就出现了十几个披着白布的人。神兵天降啊。全是女人。她们从松树后面,从几个圆包包后面逐次亮相。她们朝父亲他们无声地逼过来。

父亲“哼哼”地笑起来。父亲认出了这群婆娘,为首的就是母亲。父亲拍拍吕刚的肩膀,提高嗓门,说了声:“走!”就奔那陷阱而去,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样子。父亲身上裹着的红花棉被在此境况下显得格外突出,也有点儿滑稽。

“你个挨千刀的驴甚!”母亲像群狼之首一样率先扑向父亲。

吕刚拼命地喊“嫂子”。

父亲旁若无人,径直去陷阱里弄那头野猪。

母亲死拉住那套红花棉被,拉不住,自己倒被拉着前移,紧跟上的许多手已经把棉被拽开了。就这样,父亲恶虎不敌群狼,被一群婆娘搞成了半裸体。父亲的裸体令除母亲之外的其他婆娘兴奋地哇哇乱叫,像一群色狼扒开了妙龄少女的衣裳,肉很新鲜,还冒着热气儿呢。看来,信佛的女人也好色。父亲回身抢夺棉被,怎奈脚下卵石松动,父亲四仰朝天,跌入陷阱。

一阵剧烈的嗥叫声……

父亲没有出声,是他身下的野猪遭到了致命地一击。野猪咽气儿了。也就没有声音了。

怎么办呢?

母亲只是犹豫了一瞬间,她从脚下抱起一块卵石,说:“来,咱们把他埋了!”

吕刚站到陷阱边,护住伤残不明的父亲,说:“嫂子,你要干啥?我们杀的都是害虫啊!野猪不是祸害庄稼吗?你这是干啥?干啥?”

“你滚一边去!”母亲抱着的石头蛮重,致使她要拨开吕刚时失去了平衡。有两根竹签已经穿透了野猪的身体,如果母亲再把吕刚撞向陷阱,恐怕要轮到父亲像野猪一样嗥叫了。当然,父亲也可以死也不叫。父亲是有英雄品格的。

母亲可能是疯了吧。

僵持中,终于有另外的女人发话了。“玉姐啊,孩子他爹受伤啦!”其他的女人马上附和:“这不行啊!”“快,吕刚,你力气大,下去把尚礼哥捞上来。”“这看着心疼啊!”“尚礼兄弟不能死啊!”“快把棉被给盖上!”“阿弥陀佛。”

我忘了介绍母亲的姓名。两个字:田玉。

母亲撂下卵石,诧异地看着她的原来忠诚现在反叛的佛友们。看着看着,母亲一屁股坐下去,哭起来。

那些本来用于伪装的白布被派上了用场,它们角对角被扎起,四块合一,可以兜住父亲的身体。父亲拼命地抗拒,并开始骂人,他的右腿被两个穿透了野猪身体的竹签扎伤,女人们不由分说,一并上手,红花被蒙盖住父亲往回抬。父亲蹬踹开被子,喊吕刚,叫他把野猪和狼弄回知青灶。

那头野猪足有二百斤,吕刚一个人弄不动,他跑回知青灶,叫上其余的两男一女。女知青在屋里见到吕刚扛回来的狼,一阵惊叫,见到陷阱里的野猪,又是一阵惊叫。

姨妈得知父亲受伤的消息,也想惊叫一下,如果她再年轻十岁八岁的话。顺便告知一下姨妈的大名:田秀。领走了姐姐之后,快两年了,姨妈早想来我们家看看,但是,姨父出了问题。是立场问题。或者,比方说吧,在省城那样的地方总是有很多人排队买东西,有时候买一样的东西站好几个队,其中只有一个队是对的。姨父站错了队。本来姨妈用公家的车帮母亲生产的事无人过问,因为姨父站错了队,半年之后这事也被人拽出来,成为姨父的一大罪状。好在,姨父更重视姐姐的存在,更在乎与姨妈的感情。姨妈对姨父说:“以前总是那么忙,现在好了。无官一身轻,咱们享享天伦之乐吧。”还有,从唯物辩证法来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坏事可以变成好事。夫妻俩日子过得更甜美了。现在,我们家出事了,姨妈拉上姐姐就去长途汽车站赶班车。

姨妈和姐姐来了,我们家阴阳平衡,欢声笑语。但是,姨妈更多的时候充当的是厨师和跑堂的角色。

父亲不吃母亲做的饭。

姨妈说:“我做的也不吃?”

“吃!”父亲说,“我吃,我吃!”父亲的右腿被自己做的竹签扎了两个洞,在炕上躺了几天,就没吃上什么油腥的东西。

吃了两顿,父亲不吃了。

“为什么?”姨妈像我奶奶似的看着父亲,说,“你怎么像个孩子一样?”

“我要吃肉!”父亲眼珠子翻向横梁。

“吃肉,好啊。我给你做!我跟你说呀,我做的红烧肉是可以开馆子的呢。”姨父被免之后,姨妈的厨艺便更上一层楼,姨父的第二个下巴已见雏形。

母亲坚决不答应。

姨妈知道母亲的态度。刚来的那天,姨妈与母亲彻夜长谈。第二天,姨妈又与父亲和爷爷谈了很久,结果,姨妈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姨妈对爷爷说:“难啊,不过您可以以长辈的身份多说说尚礼。我呢,就多开导开导我那偏执的姐姐吧。”

吃肉不吃肉的问题在母亲那儿是原则问题,原则问题类似国家主权,是不能讨论的。

好吧,那就不讨论。先把问题放下,先讨论一下人的身体需要什么。母亲没兴趣。好吧,那就说说你的这个儿子,这个仁天木,他需要什么?

母亲乖了许多。

于是姨妈尽其所知,尽其所能,给母亲上了一堂人体营养课。本课的重点在“蛋白质”。

“那和尚不吃肉不也活得好好的吗?”母亲的疑问直截了当。

姨妈挺了一下腰板,说:“首先,我们都不是和尚,并没有自愿受戒;其次,你怎么能确定和尚的体内不缺蛋白质呢?还有,据我所知有的地方,因为佛内派别不同,戒律也不一样——和尚是可以吃肉的。他们把那叫做‘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你应该知道吧,重要的是心中有佛!”

母亲歪着脑袋,说:“那……就让那该死的吃饱了、喝足了再去杀生?”

母亲退了半步。

姨妈折身来到父亲的炕头,说:“咱们后厚村闹饥荒的时候也不缺粮,吃肉嘛,自己喂头猪,养一群鸡,也不至于那么荒吧?为什么偏要去……”

父亲听到了姨妈和母亲的对话,没等姨妈说完,他就嚷嚷开来:“不杀生不杀生!我他姥姥的再去弄那些该死的野畜生我是驴养的!哼,那黑子河山口,开春就要修水库,往后也难见它们的影子喽!”

“那好,那好哇!”姨妈像看见了自己儿子浪子回头似的,补上一条,“男子汉说话算数?”

“我仁尚礼几时说话不算数?”父亲掀开被子要下床,却被姨妈拦住。父亲解恨似的说:“我不去,你们去,快去!”

“去哪儿?”

“去知青灶把那狼和野猪弄回来。快去快去!老爷我要补身子!”父亲挥舞着胳膊,唾沫星子乱溅,说:“我是羞了先人了,被他妈几个婆娘当野猪往陷阱里掀,我日!我日!”

父亲说的这件事,村子里有另外一个版本,说:“要不是我们几个女人一齐上手拉啊拽啊,那仁尚礼就应了佛家的因果报应——自己扎在自己的陷阱里!那就扎成马蜂窝啦!”

姨妈转回身去,搂住姐姐吃吃地笑,说:“他爹爹多英雄啊!”

好像这一回是姨妈调和了父亲与母亲的关系。其实,这只是表面现象。姨妈走了,我们家的日子还得我们一天天地过。天一黑,熄了灯,母亲依然不理睬父亲。那种不理不睬,透着莫名的轻蔑。在女人面前死皮赖脸磨啊蹭啊八面温柔那样的事,父亲做不来。所以,两人就那么扛着。有我在,父亲再怎么欲火焚身,翻来倒去地捣腾,也是白搭。

大约三十多年之后吧,我都快四十岁了,被一名导演选中,出演一部名为《王子奇遇》的电视连续剧。那位蜚声海内外的导演荤素齐上手,才把我从监狱里弄出去。那部电视剧还没拍到一半,已经红透了半边天。一份名为《花殇》的报纸,说我儒雅有余,绅士十足,系出名门。说我“坐怀不乱”,简直堪与佛陀相提并论。这篇文章的“链接”部分则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卖葱儿卖蒜。网上已有众多拥趸调查了我的家史,说我父亲早年即获“驴甚”之英名,有其父必有其子。

在我学会走路之前,父亲几乎就没有抱过我,他总是冷冷地漠漠地盯着我,似乎在问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这崽子是我儿子吗?”我学会走路之后,父亲很少有机会碰我。爷爷常常抱着我在村民中炫耀,或者去后山坡的杏树林,在那块葬着水一泓的坟茔之地玩耍。爷爷教我说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还教给我用一张稍硬的纸叠两下就能甩响的游戏。母亲不厌其烦地给我讲那个杀鳖的屠夫的脑袋最后如何滚到肮脏的水沟里,和与此类似的“因果报应”的故事。母亲讲这些故事,专拣父亲在场的时候,所以,多半她是讲给丈夫听的。与其说母亲是要教诲父亲,不如说她是用这样的方式排泄心头的怨恨。而这犹如滔滔江水般的怨恨,被父亲理解为一个疯婆子的怪异行径。父亲没有心理学家的秉赋,无法将母亲生我、水一泓死去、觉澄法师自焚这些强烈的生死讯息有机地联系起来。就算他偶一闪念,将那些讯息联系起来,他也无法认同这一切都要由自己来承担责任。“我不过杀几条害虫?至于这样死命地与我为敌吗?”这就是父亲的基本思想。

不再狩猎,对于父亲来说,有点像爷爷戒赌。父亲本来并不是以狩猎为生的,也不是隔三差五地就起杀心。因为我们家乡方圆数里,并不是野生动物园。野兽的数量在逐年减少,越往后越要讲究狩猎的时机。重要的是,狩猎是父亲身为雄性的一根精神支柱。多年以来练就的对野兽习性和天文地貌的种种迹象的洞察力,每每验证,便令父亲大生快感,全身通泰。

父亲变得易怒。谁跟他犟嘴他就急。好在,爷爷常常可以及时地出现在肇事现场,收敛父亲的野性。不过,爷爷没料到,父亲有一天突然在生产队的会上嗤人家生产队长。

“女人当家,能修渠?修个‘沟子’渠!哼,哼哼……”父亲就这么“哼哼哼”地向女生产队长发起了挑战。“沟子”在我们家乡是屁股的意思。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支持父亲,说父亲是自己谦虚,这生产队长,早就该父亲干。也有人反对,说生产队长不是谁不想干就不干,想干了又来干的。再说,时下还是“抓革命促生产”,你个仁尚礼成天不务正业,又不是党员凭什么干生产队长。还有人说仁尚礼以往开会生怕发言,今儿个是中邪啦。

女生产队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她冲到父亲面前,义正辞严:“把你的意图说明白!是我违反了纪律,还是有作风问题?你说,是什么问题?”“你知道鸡为什么下蛋?你知道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你知道驴为什么下崽不下蛋?”父亲像被蝎子蜇了屁股乱蹦乱跳乱嚷嚷。

会场乱了。

这回,吕刚离父亲比较近,他扑上去抱住发作的父亲,贴着耳朵说:“尚礼大哥,千万要冷静!先回我们知青灶,我前两天才弄回来一瓶‘西凤’,我孝敬大哥。大哥,我求您了!”

吕刚人高马大,却不能单独架走父亲,爷爷挤上前来,骂道:“鬼上身啦!你个驴甚!”

父亲还是怕爷爷的。爷爷的话泄了父亲的心劲儿。父亲被吕刚等人弄走了。

生产队开会研究的是从上游黑子河山口向我们这一块开渠的事儿。虽然我们村的地多在半坡,但因为土厚且肥沃,亩产并不低。如果开了渠,能保证水浇地,自然是锦上添花。村民们兴高采烈,纷纷献计献策,爷爷特别关注水渠是不是要经过后山坡的杏树林,急着要看水渠的路线图。女生产队长说图还没有,不过杏树林那么高,水渠大概不会修到那儿,爷爷还是不放心,跟一些村里的骨干男人反复论证。纸上谈兵,空谈。爷爷建议几个人一块去实地考察。

女生产队长采纳了爷爷的建议。于是,女队长宣布散会,一行人沿山坡向西面,迤逦而去。

父亲本来是不怎么喝酒的,近两年酒量见长。看到吕刚打开了“西凤”酒,二话不说,抓过酒瓶先灌了三两。之后,父亲就开始骂那个女生产队长。

吕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手忙脚乱,才弄来一碟花生米,一截香肠,一碟西红柿,瓶里的酒已经快见底儿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吕刚拉住父亲的手,语重心长地像个兄长。

“咋回事儿?你说咋回事儿?你注意邻村那头种驴没有?没有注意?哈,你小子八成还是个雏儿吧?哈,哈哈哈。去找它学两招!”

父亲说着推开吕刚的手。

父亲来到井台边,扶住辘辘,脑袋向下,像要呕吐。吕刚追上前,扶住父亲,说:“大哥,不行先在我们那儿躺一会儿。”

父亲一摆手,说:“你走远点儿,小心再栽进这口井里。再下去我可不救你喽。救你差点累断我的腰!你小子沉得赛野猪……我没醉!你给我回去!回去!不许往后看!”

吕刚还是追到了我家门口。

父亲反身用顶门杠顶住了自家的门。然后,父亲闷着头,从母亲怀中把我抢过去。

母亲惊叫起来:“你个驴甚疯啦!他爷爷——”

门外的吕刚犹豫了一下,动手敲门。

父亲踢开顶门杠,拉开门,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说:“咋?你不跟驴学?跟我学?好!好哇!来,进来进来,看着我给你摆活!”吕刚立在原地,睁大了眼睛:“大哥……你……”“好!你有文化!你斯文!你是那驴日的君子!我……我是小人!……你进不进?就站在这儿看?行,行啊。”父亲撂下吕刚,把正在他双手中蹬踹的我抡了大半圈。我体验到飞的快感。父亲劲真大。母亲从来也没有把这种感觉送给我。

我咯咯地笑起来。

“看见没?我儿子高兴,高兴哈……”父亲又把我抡了大半圈。之后,这家伙拉下脸,把我举到他脸前,举得很高。我的小鸡鸡从开裆裤里钻出来,正冲着他的脸。“小子哎,有本事冲你爹我尿一泡!尿呀!”

生人在场,我尿不出来。

父亲的脸往下一沉,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包!”

我被父亲关在爷爷的屋里,我听到父亲像野猪一样的喘息声和母亲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混杂着身体的磕碰和手解衣裤的声音。时值仲秋,母亲贴胸穿着白棉布的衬衫,那件衬衫的扣子是布疙瘩,它们套在对襟的布窝窝里,开闭母亲的胸膛。那儿也是我钻来拱去的温馨之所。现在,那些布疙瘩扣猛烈地蹦跳出来,发出布与布之前不可能发出的清脆之音。母亲的下体是个宽松的短裤,褪下去很方便,而这时则传来撕裂的声音……门外面的吕刚叫一声大哥,又叫一声嫂子,然后,很快地,三个声音就剩下父亲一个人的声音了……一股浓重的裆下气息,腥腥地从那间屋升上梁宇,再从梁宇间下沉,把我包围了。

母亲昏过去了吗?

我等了很久,直到听见爷爷跨进家门的脚步声,又顿了一下,才听见母亲爆炸式地哭喊:“你个野兽!疯子!驴!啊哈……”

母亲骂父亲的尾音“啊哈……”听上去像是一首嘹亮而欢快的革命歌曲。

这样,十个月之后,我就有了一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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