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者:简明 字数:2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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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水井

父亲迎着我们过来,母亲却抱着我拐向爷爷的屋子。父亲看看姨妈的脸色,姨妈耷拉着脸,眼睛木木的,没有一点智慧的光泽。父亲试图在姨妈那里领一份批示的念头落空了。就是近几天的某一时刻,姨妈成为父亲解除困惑的精神依赖。身为姐妹,母亲早早嫁给了父亲,而姨妈上完了高中。有文化的人,不一样。不仅如此,姨妈非同凡响的政治觉悟和遇事不慌的做派也不像她那个年纪的女人。这些,屡屡挑战父亲的男人自尊。父亲被自己的小姨子“镇”住了。

这时,姐姐从外面的雪地里奔回家来。姐姐已经回来过几回,爷爷、父亲都不理她,父亲还拦着她,不让进爷爷的屋子。她就跑到村边的一块坡地边看一帮男孩滑雪。这一回,姐姐扑到母亲的怀里,要看我。母亲抱着我的双手没有松动,母亲也不正眼看姐姐。姐姐感觉到异样,回身来到姨妈身边,抬起她那对大眼,说:“姨妈,我妈咋了?爷爷为啥跪着呀!炕上躺着的是谁呀?”

见到姐姐,姨妈的脸上有了笑意。不过,姨妈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回答她未来的女儿,只好用手抚摸着我姐姐的头发,算做应答。

姨妈两步迈到母亲身后,扶住她的姐姐的双肩,轻轻地试探性地推了两下。

“好我的姐呢,咱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应该高兴啊!还有少宜哪!你这样,儿子……你要是断了奶水,儿子吃啥啊?”

姨妈把自己说得眼泪汪汪,母亲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姨妈难得一见地把目光投向呆立一旁的父亲。这两天,父亲被连串的事情搞蒙了。父亲看见了水一泓大夫的离去,看见了我从母亲的阴门拱出头来,看见了姨妈的临危不乱,还见证了他的父亲——我的爷爷的近乎疯狂的行为。父亲大脑僵硬,手足无措,单指望姨妈多说话,多指点。现在,父亲忽然看见姨妈征询的眼神,备受鼓舞。父亲领会了姨妈的意图。他定定神,来到母亲身边,格外温柔地说:“他娘,咱歇着,咱们先歇着。来,把孩子给我抱抱。”

母亲没有撒手。父亲加上了劲,要硬夺的架势。这时,我突然哭了起来。是潜藏在母亲奶水中的阴冷之气令我不寒而栗。

“啊……”母亲抖一下身子,从臆境中醒来。

姨妈和父亲赶忙架起母亲离开了爷爷的屋子。躺到热炕上,母亲的身体渐渐回暖,神情也随之舒展开来。把母亲安放在他们自己的炕上之后,父亲立即返身从爷爷屋里端回一盆炭火。从本能自私的角度和当下形势的轻重缓急出发,父亲和姨妈都认定母亲和我是第一重要的。所以,两个人先是撇下了爷爷和奶奶,然后便像冰上双人舞那样默契地合作,干起活来。

姨妈用火夹子从炭盆中夹出一块红红的木炭,折身在炉膛中升火,父亲去后院一手抓了两块木炭,一手抓了一把柴草;父亲把木炭添入火盆,把柴草放在灶旁。姨妈往锅里添水,父亲就拎出了早已褪了毛挂在梁上的母鸡。前些日子,父亲听别人说獾肉炖汤可以下奶,但姨妈并不认可,姨妈是看着獾的尸体害怕,生出一些恐怖的联想,担心祸害了亲姐儿。当时,父亲被姨妈使唤来使唤去,正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是,在医院,父亲领教了姨妈的胆略和机智,对她刮目相看,炖獾还是炖母鸡,自然是要按照姨妈的意思办。杀鸡褪毛,是我们回来之前父亲就做完了的准备工作之一。

姨妈往炉膛里塞柴草,父亲就拉起了风箱。透过裂开的窗纸,可以看到夜空的星星。天晴了。吧嗒吧嗒的风箱声伴着呼呼蹿起的炉火,节奏舒缓,仿佛呼吸,炉火映红了姨妈的脸,也映红了父亲的脸。姨妈长长地叹口气,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他姨妈,您这是……”父亲紧张地停下手,要站起来。姨妈拉住父亲,哭着说:“我不要紧的,不要紧的。我这泪呀,攒了好几天啦……”

“哦……”在此之前,父亲认定姨妈是个非凡而刚强的女人,并且机智过人。眼下,泪水一下子还原了姨妈女人的天性。错愕之余,父亲的雄性本能被召回,他安抚姨妈说:“天塌不下来!塌下来有我哪!”父亲说完,怔了一下,他很不自信,回想自己说的话,自我审查一遍,没错。“嗯!”他又自我肯定地补充了一声。

姨妈擤了一下鼻子。父亲立即起身取来一块卫生纸。这卫生纸还是姨妈这回从省城带来的,现在,被父亲派上了用场。父亲不知道,这举动在姨妈的心目中,就算是怜香惜玉了。许多年之后,姨妈和父亲回首往事,姨妈说:“那时,还真没想到,你一个农民,还蛮绅士的。”

姨妈用完卫生纸,意识到父亲的举动,侧眼看看父亲红彤彤的脸,说:“你变了……前些天,我叫你帮忙做个啥,你还老大不愿意呢!”

“啊……”父亲捏捏他的大鼻子,晚辈似的垂下头。姨妈再叹一口气,继续释放她的泪水。

“我饿了。”姐姐立在姨妈和父亲的身后,撅着嘴说。姐姐这是再次要求被关注。她在隔壁婶婶家吃过饭了。

姨妈的身体随姐姐的声音振动了一下,好像那声音连着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哎哟哎哟,小宝贝!饿啦?哦,你看,姨妈那个包包里有饼干,还有糖,快去拿!”

姐姐看看父亲,没动。

姨妈照着父亲的肩膀拍了一巴掌:“你干嘛?还不让孩子吃啊?我那就是专门给孩子买的,忘了拿出来了。”

父亲说没有啊。姐姐说:“爹说过,不能动别人的东西!”

这回姨妈笑出了泪水:“哈,哈……别人的东西?姨妈是别人吗?”姨妈使劲推搡一把父亲,说:“没看出来啊!你还教子有方啊!”

父亲又摆出晚辈相,连说:“没有,没有啊……”这种时刻,父亲心底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他说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他与母亲相处的时候,没有。

姨妈起身取来了包,打开,让姐姐兜起衣襟,把里面的食品通通倒到姐姐怀中,姐姐的脸笑成一朵花,她捧着食品跑到母亲的炕边,给母亲剥糖吃。见此情形,姨妈再次掩面而泣。“这孩子多乖啊……”姨妈抽泣的身体看上去有些单薄。父亲取来一件军大衣给她披上。

这时,生产队长推开我家的门,跨进门槛。对父亲说:“你的麦子还在磨,我把我准备过年的“90粉”先让他们拉走啦!”

姨妈这才领悟过来,刚回来时,她怕军区那边不好交代,让车先回去,但过了一会司机又折回来说我们家让捎点东西,姨妈没顾上细问,以为是父亲的关系,要顺道搭车,就应了一声,没想到是父亲送自己的白面粉。白面是细粮,“90粉”的白面是精细粮。那时,城里的人用粮本购粮,处于“领导阶级”的工人每月每人30斤,一半是玉米、红薯。军区由国家统配,状况与工人相似。

“这不可以,不可以!”姨妈跺着脚,仿佛自己做错了事。

“他姨妈!你救了仁家两条命啊,送点面粉算什么!”生产队长边说边迈出屋,“我还得招呼那些知识青年。那帮娃娃蛮有意思哩!”

姨妈和我们从县城起程的时候,看见十几辆大卡车插着红旗,载着城里的学生娃,浩浩荡荡地开进县城,大喇叭还一遍遍地播放诗歌“一批革命新兵……一代新型农民……”没想到,这么快我们村里也分来了几个知识青年。这事儿,多少冲淡了爷爷发疯行为形成的新闻效应,一时间转移了村民的兴趣点。好多人围着村里的大库房看城里来的后生。

村里的库房屯着粮食。我们生产队总是有余粮的。生产队长临时把知识青年安置在这里。库房南侧前面是磨坊。父亲稍后来到磨坊看我们家磨的面。他看见库房里人头攒动,热哄哄的气息连同生产队长新接上的一千瓦大灯泡的光亮溢出敞开的门窗,好像是一位女知识青年在表演舞蹈。父亲被人堆中的生产队长看见,喊他进去。

父亲情绪低落,没有应声。生产队长很兴奋,喝了酒似的,拨开人群,迈出库房的时候险些摔个大马趴,他非要拉父亲进去。父亲与生产队长是蛮投缘的人,拗不过,只好进了库房。

生产队长向三男两女五位知青隆重地介绍我的父亲,说父亲是我们村最有本领的男人,最好的男人,力气最大的男人。“19岁那年冬天,在七里外的黑子河遇上熊瞎子,被熊瞎子一掌拍个跟头,可我们仁尚礼,嘿嘿,愣是抡圆了一把十字镐,插进熊瞎子的脖子。了得!”知识青年就推出了他们当中的佼佼者,说是他们学校的运动健将、铅球冠军。有人就凑哄着让这知识青年跟父亲掰手腕。这位知识青年看上去英姿勃发,既高大又强壮,而且一点儿也不怯场。大家说掰,他就掰。

生产队长搬来了他日常记工分的那张破桌子。英姿勃发的知识青年学着农民抡镢头之前的样,往自己的手心唾了口唾沫,“嗨”的一声摆好了架势。生产队长当仁不让地做了裁判:“预备——走!”

父亲从来没有与人掰过腕子。若干年前他与邻村的一个小伙子比力气,是比谁扛的桩子多。那小伙子扛起了四桩,父亲扛了五桩,从此落下大力士的美名。

父亲的手握住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手,那手比父亲的手要大得多,就像他的身体比父亲高得多一样。不过,父亲的手和比他大得多的手停在中间的位置,相持了四十几秒,终于,英姿勃发知识青年自泄一气,说声“不行——”撒手了。他站起来,害羞地四下看看,他的崇拜者女同学大喊:“没分胜负!”又喊:“三局两胜!”大家都乐起来。

英姿勃发知识青年推开叫嚷的女同学,说:“差一点。不行不行。我还要多锻炼,多锻炼,多向贫下中农学习。”他没有响应“三局两胜”的倡议。以他感知的强度,父亲只用了七分力,父亲之所以“僵持”了几十秒,是给足他面子。

之后,英姿勃发知识青年打量了一下父亲。比赛之前,他没有打量父亲,他甚至觉得与父亲掰腕子有点儿欺负父亲。现在,他为自己刚才的念头而惭愧。不过英姿勃发知识青年打量完父亲,还是有点儿不敢相信。他空抓了两下刚才与父亲较量过的右手,那上面依然存留着父亲力量的强烈感觉。

生产队长拉住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手说,锻炼嘛,今后有的是机会,今天输了,就得罚一下。罚什么呢?大家各持己见,后来统一到革命样板戏。

“就来一段《红灯记》选段吧。”英姿勃发知识青年边说边清嗓子,“这一段叫做《浑身是胆雄赳赳》!”他自哼起过门,又被人打断,说要用秦腔唱。“秦腔?我没学过啊!”他摊开双手,人家实在不会,大家只好听英姿勃发知识青年清唱京剧、革命样板戏《浑身是胆雄赳赳》:

临行喝妈一碗酒;

浑身是胆雄赳赳。

赳山设宴和我交朋友;

千杯万盏会应酬。

时令不好,风雪来得骤;

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

小铁梅出门卖货看气候;

来往账目要记熟。

困倦时,留神门户防野狗;

烦闷时,等待喜鹊唱枝头。

家中的事儿你奔走;

要与奶奶分忧愁。

英姿勃发知识青年唱得好,字正腔圆,高音部分嘹亮得像军号,赢得满堂喝彩。父亲在他还没开唱的时候就溜出库房,来到磨面房照看我们家磨的麦子。本来父亲是想磨“85粉”,但生产队长却拿自家过年的“90粉”先顶了给姨妈的货。所以,父亲得把自己的面也磨成“90粉”,好还给生产队长。父亲向王老汉说明他的意图。

看磨坊的王老汉答应了父亲的话,便向父亲打探医院的事,爷爷的事,我的事,还有我的姨妈,说:“他姨妈是阿庆嫂一样的啊!”

父亲并不包藏,知道的就回两句,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两桩子麦子磨完了。父亲先将生产队长那份用架子车给人家送到家里,回来再拉自家的面粉和麸子的时候,看到库房里的人簇拥着往磨坊旁边的井台而去。英姿勃发知识青年身穿一件蓝色翻毛领棉大衣,活像伟岸的石油工人。不过,他肩上的扁担看上去却不怎么贴他的身。扁担两头挂着两只空桶,一摇三晃。父亲笑了一下,自顾进了磨坊。

“小心滑倒呀!”“我要是连一担水都挑不回去,哼!”“都别上手,我自己来!”“你从来没干过!”“看起来简单,干起来更简单!”“我挑回去你做三天饭,队长要监督啊,她要是言而无信,队长半年别给她记工分儿。”“哈……”“别动,我自己能行!”“地上太滑!”“没事,我抓着辘辘呢!”

众人观看英姿勃发知识青年挑水,几乎堵住了磨坊的门,父亲只好在里面等着。估计半袋烟的工夫也就完了吧。父亲从窗格子望出去,月光照在那把陈年辘辘上,反射着光亮,像是涂了一层油。英姿勃发知识青年高大的身体一起一伏,绞着辘辘,辘辘的反光一明一暗。月光使景物和人体的轮廓更加突出,更具立体感。井台旁的一棵大杨树上架着一个喜鹊窝,这个喜鹊窝架在上面好些年了,已经延续了好几代喜鹊。平时生产队长就靠在树下记工分,或召集大伙开会,派活儿。有几次生产队长头上落了喜鹊屎,大家建议他换个地方。他却说:“嘿,喜鹊的嘛,吉祥啊!”现在,本该清静的时候来了许多人,聒噪之声和地面的振动使喜鹊感到不安,它们有所动作。杨树枝上的积雪一坨一坨地落下来,有一坨砸在英姿勃发知识青年春光灿烂的脸上。他骏马一样甩了一下头,那帅气,令看着他的女同学如痴如醉。

第一桶水提上来了。第二个桶随着辘辘的逆转悠悠地下坠。听到水桶接触井水的声音,再放一下左手,抖一下绳,右手试摇一下,吃上劲了,说明水装满了。英姿勃发知识青年很得要领。生产队长讲了一遍,他就可以试探性地操作。

但是,事故终于发生了。

在第二桶水升出井台的时候,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左手拎住了那只铁皮水桶,脚下却打滑了。不知道是英姿勃发知识青年注意力不集中,还是脚下结冰的地方在他体重的压迫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改变了形状和角度。“嗖”的一声,滑得很脆,那脆劲令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身体发生了向上、向后的翻转,而那一桶水配合着身体的翻转,轻而易举地就拉动了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高大身躯,向纵深的井底方向拉。看上去绳子的拉力和身体的腾起是两个相反的力,但是,离开地面的高大身体瞬间就变得轻如羽毛,在空中改变了方向,顺着左胳膊和抓握水桶把手的左手、顺着水桶,向井底奔去。那只抓握水桶的手本应尽早松开,可是速度太快,松开的时候身体已经栽入井中。在场的人似乎看到了一个优美的鱼跃,一个果断的入水。

像英姿勃发知识青年那么高大的身体,还穿着翻毛领的棉大衣,井口在对比之下是很小的。即便是几个人把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身体硬往井口里塞,也是要颇费功夫的,选择角度,褪去棉大衣,给一个很大很大的外力,那他也可能被什么忽略的因素挡在井口之外。总之,就算调动更多的知识,更换更多的角度,也很难阐释清楚。可是他就那么下去了,干净利索地下去了,毫不迟疑。

之后的几秒钟,人群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喜鹊在窝边的杨树枝上踱步。

父亲刚刚转回身体,摸出半截子香烟朝王老汉借火点烟。父亲划着了火柴,凑向嘴边点香烟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差点儿把火柴插进自己的鼻孔。

那个明显与英姿勃发知识青年关系更亲近的女知识青年的尖叫声炸烂了短暂的静寂。喜鹊惊跳起来,更多的雪坨子砸向地面,砸向井台。

女知识青年扑向井口。

生产队长扑向女知识青年。他一把抓住了她的红色毛线围巾,急速地拉力之下,女知识青年轻灵的身体腾空转了一圈半。生产队长接住女知识青年的身体,大喊:“快来啊,快来啊。”

众人纷纷上手,女知识青年已经昏厥过去。两个女人相帮着把她背往库房,半道上不幸滑倒,女知识青年“啊”了一声,又背过气去。

“尚礼兄弟,尚礼兄弟……”生产队长喊父亲。

父亲立在瞬间腾空的磨坊门口,愣愣地看着一派混乱。父亲应声向前,被许多滑倒的人挡着,父亲只好先扶离自己最近的人。父亲听到井台边有人与生产队长争辩。

“我是共产党员,我下去!”

“你下个蛋!你下去也得把命搭上!”

“你瞧不起人咋的?”

“我不跟你争……尚礼兄弟——那你说,咋样个下法?啊?跳下去?顺绳溜下去?咋上来?那绳子撑得住两个人不?还有这辘辘轴,再他娘的咔嚓断了咋办?”

“呸!尚礼尚礼,他妈的尚礼是神仙哪?”

父亲来到了井台边。他两手向外张开,保持身体平衡。

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两个男同学这时也冲到井台边,要求下井。生产队长一把将他们搂向身边,说:“我的爷耶,你俩去看那个女娃娃吧,快去!”

刚才与生产队长争辩的村民脑袋插进井口,狂呼英姿勃发知识青年。有两个人扽着他的腰带,两个人拽着他的脚。井底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引力,众人团结一心,抵抗那引力,类似于跟一头巨兽拔河。

父亲差不多明白了事由。不过父亲并不是党员,平时也就没有登高一呼的资格和习惯。并且,在极短的时间里,父亲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方法为那位可爱的英姿勃发知识青年解围,令他安然地升上井台。设陷阱,把野猪、黄羊之类的大块头困住,父亲有六七成的把握,父亲甚至还能把那些大块头弄得奄奄一息再弄回家中。野猪和黄羊之类的大块头被剥了皮卸了块,父亲会将大部分悄悄地送给包括生产队长在内的朋友和村邻。生产队长是父亲狩猎的受益者,也是村中为数不多的知道父亲本领的人。

所以,生产队长认定父亲是下井救人的第一人选。

“我不行。”脚下太滑,父亲晃悠着双手,像一个被拔了大羽毛的飞禽,想飞却借不来足够的空气的推力。

惊呼声招来了更多的村民。井台被团团围定,轮到父亲说话时,四下忽然安静下来。

“我不行啊……”

父亲又说了一遍。

生产队长愣住了,他的一只手搭在辘辘上。与井心的巨大引力抗争的几个男人坐在地上,仰脸看看队长,看看父亲。

父亲感觉到自己陡然成为事件的中心,大伙都在看着他。也许,如果生产队长不那么一味地狂喊父亲的名字,一定会有更多的人自告奋勇,下井救人。我们村并不欠缺舍己救人的血性男儿。生产队长喊了父亲的名字,那就意味着别人不行,只有父亲行。本来以为自己行的男人多数也扎住了向前的脚步。

井下似乎有扑通的声音冒上来。那也许是受过冲击的井壁脱落的泥巴或砖块跌向井底。这声音生产队长听得最真切。他浑身一振向村民大喊:“给我拿麻绳!”

麻绳很快就被递到生产队长手中。有好些人听到动静,就想到了绳子,从家里出来时就拎在手里。

队长把绳子捆在腰间,低着头,轻声吩咐身边的人扽住绳子。这时,生产队长感觉到羞愧。紧急关头,生产队长潜意识把父亲当做自己的一部分,他的直觉告诉他必须调动这强劲的部分才能解除危难。现在,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他与父亲是两个人。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喊父亲。喊父亲的结果是,既伤了自己的尊严,也耽误了救人的时间。也许,就是这短暂的时间葬送了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性命。

人群中传出女人的哭声。

父亲在说第二遍“我不行”的时候,下意识地四下环顾。在朦胧的月光和零散的手电筒光柱的晃闪之下,父亲看见了乡亲们一双双焦灼而期待的眼睛。父亲禁不住打个寒战。生产队长要麻绳,人群动起来,移动的身体交错换位,父亲在人群的缝隙中看见了姨妈,姐姐立在姨妈胸前,她们同样焦灼而关切地望着父亲。她们的眼神有些陌生,好像不是自家人。

“爹——”

姐姐在人群一闪即合的缝隙中唤了一声。

父亲一下子振作起来。父亲折身拨开井台边的人,捞住了那根麻绳。

“拽,往上拽!”

父亲招呼身边的人,很快把已经沉入井中的生产队长拉出了井口。

“我下去!”

“谁让你拉我上来?啊?我看见他了,他在动,还活着!”

不由分说,父亲将绳子从生产队长的身上解下来,然后三下五除二,脱掉了身上的棉衣、棉裤。再把麻绳捆在自己腰上,打了一个“梅花结”。

生产队长一面吆喝着众人慢慢往井下放绳,一面喊叫拿两件棉袄,有人把早已准备好的棉被送到井台边。生产队长连说好好好,先抱着,等着,等着他们上来!接着他又喊一声:“谁家有酒啊——”

我们后厚村坐落在秦岭北面的缓坡上,在将近200米的爬升过程中,高低落差超过30米。这口水井的位置,处在后厚村的南半边。由于地下水太深,曾经打过三次井都放弃了。七年前,现在的生产队长上任,决心解决后厚村上半部吃水难的问题,与父亲商议打井。父亲说,打井可以,打到哪儿是底儿呢?要是打下去30米还不见水,那还不如多走些路,到村北去挑水。生产队长说那就打25米看看吧。父亲说最多打20米。生产队长说那就23米吧。父亲笑了。说你给多少工分。生产队长说你说多少就多少,我知道你小子行。

父亲领着五个精壮劳力,干了十二天,挖到16米的时候,见水了。所以,生产队长刚才大叫尚礼兄弟,还有这一层缘由:父亲熟悉这口井。当年打这口井的时候,遇到岩层,用过炸药,井壁也就不那么溜直。不断下探的过程中在井壁上凿挖了脚窝子。现在,父亲在徐徐下沉的过程中,用手电光寻找那些脚窝子。父亲看到,那些脚窝子有的布满青苔,有的随土石的塌落已经不复存在。父亲用手去抓抠长了青苔的脚窝子。还好,虽然有的脚窝子青苔很厚,看上去几乎与井壁平齐,没有凹陷,但重力之下,青苔很容易就被剔除掉了。

为了防止自己落下去的时候砸在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身上,父亲尽可能地撑开双腿,蹬住脚窝子,一步一步地往下挪。井的纵向是个扇形,底部最大,井口最小。快要到达水面的时候,父亲的腿不够长,够不着脚窝子了。父亲用手电照了一下水面,水面鼓起一个大包,那应该是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棉大衣……

“他还活着吗?”

父亲听到井上面的人在喊叫,顾不上回应。父亲双腿用力一蹬,腾起身体,贴着井壁落入水中。父亲钻到英姿勃发知识青年身体下面,把他托出水面。

父亲拱出头,大喘一口气,猛拍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脸,没反应。父亲就揪住他的头发,往井壁上撞,撞……突然,英姿勃发知识青年喷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没等父亲开口,英姿勃发知识青年死命抱住了父亲。父亲眼疾手快,双手向外一推,身体向下一沉,闪过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父亲再拱出水面的时候,那件棉大衣已经脱开了主人的身体,绳子也捆在了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身上。

“拉啊——”父亲拼尽全力,一面喊,一面扽绳子。同时,父亲自己的一只脚探进了那只水桶。两个大男人,加上衣服浸水的重量,一根绳子恐怕撑不住劲儿,上面的人拉起来也会更加困难。这些,包括营救溺水者的技巧,父亲在下井的过程中就已经想好了。三年前的夏天,黑子河发大水,父亲在涨得像海一样的河滩救过四个人。

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身体离开了水面。他咳嗽着说:“谁?你是谁?”

父亲没吱声。

父亲在英姿勃发的知识青年的身体下面向上拱。

上升了几米,父亲的一只脚就开始在井壁上探寻脚窝子,以便获取更大的支撑。

井台上,两个人摇辘辘,四个人拽大绳。“动了!上来啦!”四下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欢呼。姐姐抱住姨妈,不敢向前看。她仰着脸,盯住姨妈的眼睛,不停地问:“上来了吗?看见爹了吗?”

突然,拽绳的四个人当中有一个犯了与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相同的错误,他脚下一滑,身体冲着井口倒下去。一个撞两个,两个撞三个,四个人都倒下了。如果不是人多,互相牵扯,四个都可能栽入井口。

水井的引力真大啊!

这时,父亲因为寻找脚窝子,也因为摇辘辘的速度与拽绳的速度参差不齐,身体脱开了英姿勃发的知识青年。上面的人一倒,绳子松了劲,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身体就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父亲的身上。

“咚……”

连接辘辘的绳子断了。父亲栽入井水之中,呛了一口水。父亲“我日——”大吼一声,野猪一样蹿出水面,大喘几口气,然后本能地用手扒住一个脚窝子,眼巴巴地盯着上方晃晃悠悠的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身体。手电筒早已不知什么时候跌落了,井口的光亮被英姿勃发知识青年宽大的身体几乎遮尽,随着这大块头的晃动,偶尔有刀锋一样的光刺向井底,其他时候井下几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时,一股彻骨的阴冷袭遍全身,他左腿的裤管中有东西在向上蠕动。

蛇!

父亲的脑海中“蛇”念一闪,惊出一身冷汗。

地面上,姨妈一把甩开姐姐,大喊一声:“乡亲们,抱住他们!”便冲向井台那些倒下的男人。很快,井台的男人站起来了,他们一个挨一个,身体向后倾,他们的身后,姨妈抱住了后者的腰,再往后村民们纷纷效仿,一个抱一个,连了很长很长一串串。

“把棉被铺到脚下面,防滑!”姨妈大喊。

抱在后面的人不甘心,又冲到前面去抱,井台旁空间小,抱腰的群众最后形成了一个扇形阵势。

姐姐受了惊吓,放声大哭。

父亲撒开那只扒着脚窝子的手,大吸一口气,沉下水。只有这样,父亲的双手才能随心所欲地动作,父亲双手箍住钻进了蛇的左腿大腿根部,在蛇拱到手的一瞬间,父亲急速地收缩右腿,同时双手向下猛撸,待手到达了裤子的下沿,父亲凭感觉掐住了蛇的颈部,这条蛇有擀面杖那么粗。父亲一发力,闪电般地拧了三百六十度。

这时,英姿勃发知识青年已被众人抬往库房。重新放下的绳子碰到了父亲的脑袋。父亲抓住绳索,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绳子捆在腰间。之后父亲的意识模糊了,身体则像一头被麻醉了的野猪,任随摆布。

父亲的身体终于被大伙捞出井口,生产队长指挥着为父亲裹上棉大衣,抬往库房。半道上,库房里猝然响起一片惊呼,紧接着冲出几个人。

“喊啥喊啥!”生产队长双手托在父亲身下,生怕有人冲撞,祸及父亲。

“那个……她……凉,凉……”

那位崇拜英姿勃发知识青年的女知识青年的身体,凉了。

库房里摆着各家端来的七八盆炭火,库房里的温度即使不穿棉袄也不觉得冷。但是,这位女知识青年的身体凉了。队里的赤脚医生掐着她的脉,就像掐着一根准备下锅的羊腿,里面没有任何反弹和律动。

库房内外,忽然间安静下来。

生产队长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现在,生产队长还想喊人,但是,他不知道喊谁。父亲躺在他身旁,棉袄与身体的接合处,往外溢着一丝丝热气儿。

这位女知识青年的名字叫做区小燕,在家排行老五。由于父亲被打成反革命,区小燕公开与父亲断绝父女关系,划清了界限。在学校被列为“可以改造好的反革命子女”。以示自己的革命决心,区小燕还差一年毕业就强烈要求上山下乡,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所以,区小燕时年十七岁。

父亲慢慢苏醒过来。父亲是自己醒过来的。父亲发现自己被扔在一边,只有姨妈和女儿蹲在身旁。姨妈握着父亲的手,轻声说:“别动,再躺一会儿。你没受伤吧?”父亲把双手举到眼前,看见指缝中有两点血印,想起了井下的那条蛇。依父亲的判断,那条被惊扰了冬眠梦的蛇应该不是毒蛇,只要那条蛇不是毒蛇,在井下磕碰的伤就不算伤。所以父亲冲姨妈点点头,不过,四周的静谧令父亲不安。他支起身体,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区小燕和站在她身旁的赤脚医生。

躺在另一边的英姿勃发知识青年也想支起身体,被生产队长的媳妇按住了。

父亲站起来,看得更真切了。区小燕静静地躺在用装满了玉米的桩子做铺垫的床板上,那条红色的毛线围巾格外显眼。床是生产队长差人为新来的知识青年搭的铺。当时找不到东西支床,生产队长就说:“放倒几个桩子不就成啦!”据说,当时知识青年进库房就很兴奋。他们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库房,装了这么多的粮食,听说要用装满玉米的桩子垫床板,他们更是赞叹不已。

“那我们不就天天睡在粮食上啦?咯咯……”“那要是不小心放个屁,粮食不就熏臭啦?哈哈!”“没有大粪臭,哪得五谷香!屁算什么呀!”“你这是瞎扯!”当时,区小燕笑得最欢了。要吃晚饭了,生产队长叫来本村饭做得最好的“王老厨”,可是,区小燕坚持要吃玉米渣子。区小燕吃了一老碗玉米渣子,最后还用舌头把贴碗的黏汁舔干净。之后,她长出一口气,说:“真香啊——”

父亲的脑海闪过区小燕被生产队长腾空拉起的情形。当时父亲刚刚走出磨面房。就是那条红色的毛线围巾钳住了父亲的视线。那条红色的飘带领先向空中扬起,区小燕的身体紧紧跟随……区小燕的身体赶不上红色飘带的速度,赶不上红色飘带的轻灵,赶不上红色飘带的舒展,她原本以为是可以赶上的,当她明白自己赶不上的时候,就羞愧地向地面跌落。父亲仿佛听见红色飘带在空中行走弧线时与冰冷的空气产生了摩擦,发出了猎猎之音。

据说,那条红色的毛线围巾是区小燕的父亲听说燕子执意要上山下乡,在牛棚专门为女儿织的。区小燕的父亲是上海人,50年代响应党的号召支援大西北,他是工程师,会做许多家务包括针线活。

没进牛棚之前,许多一个单位的女同志对这位上海人、工程师的针线活啧啧称奇。

父亲盯着那条红色的毛线围巾,头晕。

邻家大婶悄悄来到父亲和姨妈身边,把嘴贴到姨妈耳边,说:“他爷爷一个人去了村后的杏树沟。”

父亲、姨妈和姐姐随邻家大婶一并回家的时候,经过水井边。这儿空无一人,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过,连井台旁边杨树上的喜鹊也归巢安歇了。

四、空门

爷爷在自己的屋里跟水一泓说话,说了前生今世一河滩,说得煞有介事。说着说着,爷爷夹进了几句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就这样,说着说着,听到邻家大婶几回过来向姨妈传话,告知库房那边,井台那边发生的事儿。当姨妈去了现场,邻家大婶就把情况直接说给爷爷听。知道父亲下井救人之后,爷爷不安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爷爷是扶着床,扶着水一泓的身体一点一点站起来的。因为腿麻,也因为有话要对水一泓说,爷爷在水一泓的身体上趴了一会儿。

“你说过,要善待生命。善待生命。你还喜欢说‘不是吗——是的!是的是的!’”爷爷的话本来是晋陕参半,不伦不类,但学说水一泓的话时,却是相当标准的普通话,略带一点南方口音。爷爷撑起身体,自己到案上取了一块馍啃起来,一边啃,一边孩子一样自语:“我得看看孙子,看看孙子!不是吗——是的!”

爷爷来到父亲、母亲的房间。母亲刚才喝了姨妈炖的当归母鸡汤,恢复了一点元气,见到爷爷,赶紧把我送上去。爷爷抱着我看了半晌,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母亲怕爷爷动静太大,惊扰了我,忙不迭又抱了回去,说:“他爷啊,你说,这人死不能复活啊。就算那水大夫是咱家的大恩人,是您孙子的大恩人,可……也总得入土为安吧。”

爷爷是在医院的太平间门口,在冰上舞蹈之时听到别人七嘴八舌,了解了水一泓与我顶牛的事。爷爷认为,那是命中注定。

“你不知道……”爷爷对着土墙说。

母亲说:“我知道,我明白您老的心思。”

爷爷不与母亲抢辩,说:“好吧,好吧,你歇着吧。”就一个人出门了。

母亲喊住爷爷,说水井那儿咋回事啊。爷爷说来了几个知识青年,唱歌跳舞哩。

爷爷点上烟袋锅,一个人往村后的杏树沟走去,他要为水一泓找一块安身之地。仓库、水井那边的事,他不关心。

父亲和姨妈寻着雪地上的脚印和那一闪一闪的烟锅的红点,尾随而来。走到半途,父亲跟姨妈说:“咱回吧,随他去吧。”

“为什么?”姨妈不解。

“他爷准是为水大夫找地儿呢。我们不用担心。”

“是吗?”姨妈有点儿惊异,她看着父亲,对他的判断表示怀疑。

“嗯。”父亲闷着头,忽然又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看着姨妈。

月光之下,两人的鼻息清晰可辨。远处,黑子河的曲折轮廓也隐约可见。姨妈歪了一下身体,父亲搀了一把。姨妈说声“谢谢”,更疑惑地看着父亲。父亲显然有话要说。

“他姨妈,这些日子让你受累了。你要认少宜做女儿,我没有意见,只要她娘同意就行。你们姐妹说好了吧?”姨妈差点跌个仰面朝天。她在空中抡了几下胳膊,稳住身体:“啊,还没……没呢……”曾几何时,姨妈认定父亲是个莽汉,四肢强健,头脑单一。姨妈还担心自己对少宜的要求会在父亲这儿受阻,并且种种迹象早已印证了姨妈的忧虑。怎么会突然之间柳岸花明?然而,当下母亲在坐月子,爷爷有些疯狂,诸多事宜还都没有捋顺。

“可是现在……”姨妈想说不适宜之类的话。父亲说:“现在还得多烦劳您些日子。”姨妈明白过来:“啊啊,对对。没问题的。我在你家,帮我姐姐应该啊,理所当然,我不帮忙谁帮忙啊……”

姨妈差点儿说“当牛做马也在所不辞”。在某个瞬间,姨妈闪过拥抱父亲的念头。

“你们站在这里做甚?”爷爷回来了。

父亲说担心你出什么事儿。

爷爷说我没事儿,没事儿,走吧,走吧,回去看我的孙子。

姨妈和父亲相视一笑,都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父亲请人帮忙,与爷爷一起安葬了水一泓,就在那片杏树林中。后来爷爷再也没有在外面游荡,再也没有参与赌博。1978年之后,爷爷向生产队要求,专门看管那片杏树林,再后来干脆承包了。

我们家的大事总是少不了生产队长帮忙,但这一回他帮不了了。他在家中闭门思过,等待公家的人来带他走。据说他要被判刑,罪名是“破坏伟大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反革命”,或者颠倒过来“反革命——破坏伟大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

生产队长就要被带走了,许多人拦着,哭喊着,村里的党员联名写了请愿书,送到县革命委员会。姨妈说这就叫做“欲加之罪”。但都于事无补。生产队长被判十一年刑,发往野鸡胡监狱劳动改造。从此,“野鸡胡”这三个字成为后厚村妇女吓唬孩子的口头禅:“再哭,把你送去野鸡胡!”“再闹,野鸡胡来啦!”

野鸡胡监狱地处甘陕交界的一处山区。生产队长去的时候,正是它发展的鼎盛时期,那里粮食堆满仓,牛羊满山坡。二十年之后,我也去了野鸡胡。在我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时候,就时不时听到左一声“野鸡胡”,右一声“野鸡胡”,仿佛是遥远的野鸡胡对我的召唤。

生产队长锒铛入狱。英姿勃发知识青年拽住警车的门不撒手,被人家一脚踹翻在地……对了,英姿勃发知识青年名叫吕刚,生产队长名叫陈大勇。

陈大勇走后,吕刚承担了他们家所有的重体力活。“当牛做马也心甘”,吕刚后来对父亲说。

生产队长陈大勇去了,村里的生产谁来招呼?村民一致推举仁尚礼。父亲是做惯了私活的人,不愿意。爷爷也劝父亲“别上当”,说生产队长是个出力不讨好的角色,咱又不想跟着陈大勇上野鸡胡。可是众乡亲不答应。父亲只好挨家挨户地做工作,说孩子他娘生产时受了惊吓,受了风寒,家里面离不了人照看;他姨妈只是临时帮个忙,转天就要回省城。这样,总算落了个轻省。

母亲的奶水非常少,并且含着丝丝凉意。多亏姨妈带来的奶粉,我才不至于饿肚子。安静的时候母亲常常念叨俞金花:“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说什么来着……”入夜,母亲对所有的光亮都异常敏感,那叫她联想起佛光。父亲和姨妈总是劝母亲,说那是生产时受了风寒,受了刺激,养养身子,开春儿天暖和了,就好了。母亲翻来覆去地唠叨,父亲和姨妈就翻来覆去地规劝。后来姨妈向母亲说了她要领养、过继姐姐的事,母亲和父亲一样,早知道姨妈的心思。自己的骨肉被别人瞄上了,当爹娘的怎么会毫无知觉呢。母亲说少宜跟你去是享福了啊,去吧去吧。姨妈就领着姐姐走了。走的时候,姐姐既没哭也没笑。倒是姨妈忍了又忍,最后落下了泪水。

剩下父亲单独面对母亲的唠叨。父亲就不会说那些不咸不淡的话了。父亲这才明白,姨妈在的时候,自己是鹦鹉学舌,甚至随声附和罢了。父亲情急无奈之中求教于爷爷。过去爷爷即使在家中,也很少说话。现在,爷爷变了,爷爷说:“有道是鬼迷心窍,他娘这叫做佛迷心窍!”最后四个字爷爷用的是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完,爷爷吐了一口烟,挑起眉毛,不无得意地看着他一脸狐疑的儿子。

父亲看着爷爷,觉得爷爷有点儿陌生,但爷爷满脸自信的样子又令父亲脱口追问:“那咋办哪?”

爷爷说:“咱们村信佛的人多得很哩,找几个来屋里扯扯闲篇。你不就轻省了嘛。”爷爷知道父亲的顾忌,在炕沿上敲敲烟袋锅,继续说:“咱总不能让尿憋死吧?”

我们家一时间成了那些佛门的信徒、准信徒老太太们的俱乐部。她们夸我天生的佛相,她们怂恿母亲去宝函寺,找觉澄法师看看这孩子。为什么要请觉澄法师看呢?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告诉你吧,人家基督教讲究给孩子撒圣水,那叫洗礼。咱佛教呢,其实也有这个环节,只要你心诚,求法师看看孩子,摸摸孩子的头,法师要是相上这孩子一定会为孩子取个法名儿,有了法名啊,就像孙悟空那金箍棒给画了个圈,妖魔鬼怪都沾不了身呢……夜晚,屋子里炭火如炽,油灯似豆,母亲觉得自己和她的心肝宝贝都沐浴在温暖无边的佛光之中。这时候,母亲的奶水也变得柔滑而温热,我的眼睛顾盼之间也格外明亮。

爷爷常常坐在后院的门槛上当听众。爷爷好像能听出些门道。父亲常常在我家门前的核桃树下收拾些春耕的农具或架子车。父亲对佛门的事没兴趣。父亲在核桃树下闲摆弄,实际上是站岗放哨,以防村上那些把佛事当毒草的人发觉,惹出事端。有一回父亲去后院解手,听到一个老太太讲了一个故事。说江南某镇有一个厨子杀鳖有方,他做了一个小木桶,盖子上凿一个小洞,把鳖放入桶中盖上盖,鳖头是不会从小洞中伸出来的。但是,把小木桶再放入大锅的水中煮,鳖头很快就从那个小洞中钻出来,这厨子就使一把大号剪刀,咔嚓,鳖头就跌下来了。厉害吧?可知这厨子是怎么死的?他住在一间小阁楼里,有一天失火,火从楼下往上蹿,这厨子只好找窗户,可惜那阁楼没窗户,只有半尺见方的一扇小天窗。那厨子把脑袋伸出去了,身子出不去,这就跟他杀那些鳖的情况一样一样了吧?还没完。厨子把脑袋伸出去,正赶上天上雷雨交加,他高兴啊,心想这真是好雨知时节啊。可是,这时天公断喝:“时辰已到!”天上一个劈雷下来,就砍在他后脖上,他小脑袋像个窝南瓜,骨碌碌就顺着斜顶瓦片滚到了地上,最后滚到了臭水沟里……

“瞎扯!”父亲提起裤子扔了一句。父亲没想到自己随便地一声哼哼,立刻像捅了马蜂窝似的遭到围攻。

“大兄弟,这话可差远啦!”“你可以不信,但不能嗤。”“乱说会遭报应的。”“你这不是甑糕糊在裤裆里——瞎黏糊嘛!”……

父亲恼了,他吼道:“你们这些懒婆娘,一天到晚打粮食的事儿一件没有,就那么扯淡过日子,还理直气壮啦?我咋啦?”

婆娘们被父亲的粗暴言行吓着了,逐个溜出门去。

母亲愤怒地盯着父亲。近些日子,多亏那些婆娘虔诚地布道,母亲心中的郁结化解了很多。现在,父亲向母亲回暖的心境和隐约确立的人生信念发出了挑战。母亲生下我之后,得了主心骨一样,不再逆来顺受。

父亲面对母亲愤怒的目光,失了往日的威风。

“你想咋?”母亲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你……想咋?”父亲试图找回往日的威风。父亲的威风丢在县医院了,那残酷的生育场面像一根根麻绳,捆住了父亲的威风。一年半载恐怕是寻不回来,解不开的。

“过不成我就带娃回娘家!”母亲直接威胁父亲。

母亲的娘家在渭河北岸的塬上,缺水,粮食不够吃。当初外婆家把母亲嫁给父亲,并不是看上父亲的一把蛮力,而是冲着后厚村年年有余的粮食来的。

父亲被噎住了。“你……日他妈一回。”父亲梗脖子咽口水。

以往从不掺和家事的爷爷扮演起消防员的角色。爷爷搡了一把父亲说:“去,到南头给我打半斤酒去。”父亲像失宠的宠物狗似的,悻悻然出门了。

爷爷转身安慰母亲,说自己的儿子不像话。孩子他娘莫动气,我这就去她们家,一户一户地道歉,请她们过来。她们说得蛮有意思嘛。

爷爷的表现令母亲转怒为喜。爷爷说话时不断蹦出来的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令母亲想起水一泓大夫。母亲有幸亲耳聆听水一泓大夫说过几句话。大夫的形象在医院里鹤立鸡群,是难以忘怀的。所以,母亲时常会把爷爷当做水一泓灵魂的附体,甚至奇异的转世。佛说,世道轮回,人生轮回,为什么不信呢?

转眼就到了水一泓的周年。爷爷率家人隆重祭奠水一泓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该给我起名儿了。我们村的风俗是这样:孩子出生后胡乱叫,狗娃、牛娃、虎娃,叫驴娃也没人生气,为的是孩子像动物一样少生病,健康强壮。一年后,剃去头上的胎毛,就可以取名了。

爷爷为我预备好了两个名字,瑞生和水生,第一个是含瑞雪之意,第二个有纪念水一泓的意思。对此,父亲没意见,而母亲则执意要先去一趟宝函寺,见过觉澄法师再定。此时的母亲,身体已是相当的灵便。爷爷说算了吧,我听说宝函寺的和尚都被强迫还俗啦,庙是空的。庙里的罗汉和佛像也被砸烂啦。

“阿弥陀佛。”母亲心中默念一声。一年来,母亲在本村的佛友那里听说过佛与庙的当下境遇。她们愤愤不平,母亲还与佛友们一起悄悄地去过浅山之中的一个小庙烧香拜佛。现在,就像有个精灵在母亲的脑海深处大声敦促:“时辰已到。”是的,无论如何,也要去宝函寺,也要见觉澄法师。现在也许有些迟了。阿弥陀佛,但愿觉澄法师吉祥安康。

为了显示自己的诚心,母亲早早谢绝了佛友相伴而行的请求。

宝函寺在我们家乡的西偏北方向,距后来声震八方的法门寺12公里。据说法门寺的另三个方向还有三座寺庙,分别叫做“舍利寺”“藏经寺”和“玉塔寺”,它们与宝函寺一起形成对法门寺的众星捧月合围供奉之势,可以当做是法门寺的卫星寺。不过,由于历史的缘由,20世纪50年代,宝函寺的香火最旺,因此,到60年代末70年代初,宝函寺受到的冲击也最大,原先三十多位住寺和尚都被勒令还俗,愿意回老家的不拦阻,不愿意走的就近娶媳妇。还真有四位和尚“顺坡溜碾子”娶了村姑。不过,他们的婚礼是一场接一场的批判会。批判什么呢?批判那些被逐出寺庙又折回来的和尚;批判两千多年来和尚不劳而获;批判觉澄法师独守空门,誓不还俗。觉澄法师不但不还俗,还与批斗他的红袖章理论,被架了飞机,画上阴阳头,掰开嘴巴喂红烧肉(那时八百里秦川的农民即使在过年的时候也不一定能吃上肉)。之后,觉澄法师不再抗辩,而是连绵不绝地颂经。觉澄法师的这种颂经方法,是他人无法模仿的,没有起始,没有结尾,并且,那声音一节撵一节,一节压一节,蓄着向心力,令闻者呼吸困难。再往后,觉澄法师力气耗尽,口中无音,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他依然不屈服,以绝食抗争。红袖章们被弄得气极败坏,便取来蒿草,用稀泥糊在他半个脑袋上再浇上墨汁。墨汁溅洒在那件灰色的棉袈裟上,斑斑点点。这样,看上去酷似一个女人被剃了阴阳头,也有点儿像丐帮中的侠客。红袖章还想拉着觉澄法师去游街,但探子回报,方圆几里之内没有超过50米的街道。

围观的群众大多数是愉悦的。他们在宝函寺瞧热闹,起哄,跳脚,壮红袖章的革命声威。他们喊“和尚无耻”“不劳而获”“寄生虫”“骗子”“打倒”之类的口号,享受着欧洲足球流氓那样的快乐。

夹在人群中的俞金花心如刀绞。俞金花的家就在宝函寺村,与宝函寺紧挨着,几乎一体。几天前,俞金花曾与几位佛门俗家弟子结伴去县城静坐请愿,差点被拘留。

宝函寺与众不同,没有通常庙宇的大院门,它的正门是一座十几米长、五六米宽的房子,名曰“空门”。出家的人,迈入“空门”不停脚,直贯纵深几座房,进入最后的“大雄宝殿”;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在“空门”取香,点燃之后站立朝里空拜,然后才从偏门进入宝函寺。

宝函寺一带,地面多有凹陷,土崖壕沟随处可见。月光之下鸟瞰,似被鬼神刀劈斧砍,而远处的秦岭则显出幽蓝幽蓝的身形。

觉澄法师跪在“空门”中央,水米未进已经三天三夜了。今夜,这血肉之躯熬不过去的话,他就会在此圆寂。

觉澄法师生得弥勒佛相,双耳硕大,顾盼自含三分笑。现在,沾了墨汁的蒿草遮去了他大半个脸,那浑然天赋的笑意仍残留一分。一丝丝细弱的气息逸出他的鼻孔,微微地掀动沾了墨汁的蒿草。气息在冷空气中被激化成雾气,雾气飘浮在沾了墨汁的蒿草上,一层又一层,结成了冰……结冰的蒿草渐渐变得更重、更重,觉澄法师的脑袋支撑不住,开始缓慢地摇晃起来。

苍穹之上,冷月一钩。

那些一心向佛被遣散又折回的和尚们,那些与俞金花相似的佛门俗家弟子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中的偶像无声地离他们而去吗?不能。他们早早就串通起来,谋划如何营救觉澄法师。俞金花的丈夫成为这一事件的主谋。

俞金花的丈夫名叫项智义,生得细眉细眼,村中人称智多星。夫妻俩膝下已经有两个儿子,老大项明七岁,老二项君四岁。项智义为村上、为身边的人出谋划策,自己对时事的变迁也相当敏感。所以,若干年之后,项智义成为村中先富起来的人,似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不过,足智多谋的项智义做梦也不会想到,十九年之后,他正在县城卖猪肉,自己会死于非命,而且是后脑挂在挂猪肉的铁钩上。

项智义不信佛,但听了俞金花的述说,也是长吁短叹。俞金花就鼓动丈夫,领一群人夜抢宝函寺,将觉澄法师救出苦海。丈夫胆小,不敢应允,俞金花说:“觉澄法师死了,我也不活了!”丈夫叹口气说:“我虽不能与你们同往,但有一计……”

俞金花把丈夫的计谋说与佛友和那些和尚。大家一致认可响应。于是,就在这个寒冷的晚上,雄鸡打鸣之时,宝函寺的“空门”不远处传出一个村姑的哀叫之声。站岗的红袖章闻声而起,他们都是些对阶级姐妹充满了深厚的阶级感情的血性男儿,他们认为自己是改造世界、建设世界的主人,他们乐于挺身而出,为革命捐躯。自然他们不能见死不救!

看守觉澄法师的一共十二个人,六人一组,前半夜后半夜轮换值班。值后半夜班的有一个去了茅房,另外五名红袖章打着手电筒循着声音一面大喊“发生什么事情”,一面迅速地将那位坐卧在地上的村姑围了起来,村姑不回应,只是声音更大地哎哟啊呀。

“谁敢光天化日地欺负你,说出来,我们开他的批判会!”“你说句话。”“我们给他戴高帽子!”“你是哪村的?”……

从茅房回来的红袖章看见“空门”之内空空如也,吓得瘫在地上。大喘几口气之后,他才想起挂在脖子上的哨子。

五个红袖章返回“空门”的半道上,村姑被两个暗藏的黑影飞快地架起遁入夜色之中。村姑是俞金花的本家妹妹,被俞金花连哄带骗干了这个活儿,这会儿也吓得不会走路了。

俞金花等人与众和尚抢得觉澄法师,在一个土崖下停下来。他们为觉澄法师除去头上的蒿草,用温水洗脸,然后将早已准备好的八宝粥递给一位小和尚,请小和尚喂觉澄法师。

觉澄法师吃了八宝粥,有了力气,眼睛闪出了泪花,眉眼润上了笑意。

阿弥陀佛!

俞金花率先向觉澄法师三叩九拜:“弟子有罪,罪该万死,没有早一些将大师救出苦海。”其他在场的人纷纷效仿,有个小和尚已经哭出了声。

“阿弥陀佛!”觉澄法师长出一口气,盘腿坐定,手捻法指,“阿弥陀佛,各位快快请起,快快请起。你们,你们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逃跑,能逃到哪儿去呢?”

众人面面相觑。

“阿弥陀佛,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俗话说得好啊,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天道原本自含因果,生死原本早有定数。”

觉澄法师的话音量不大,却有着极度的从容和良好的共鸣以及穿透力,它像放射性物质一样,作用于身边所有的人。寒夜之中,他们一面频频点头,一面瑟瑟发抖,并且面面相觑。听觉澄法师的意思,好像是不想活了。

见死不救乃佛门大忌。“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俞金花誓不罢休,“我们已经想好了!我们这么多人,分六路人马,迷惑他们。我和两位身强力壮的陪大师往秦岭跑。进了秦岭,山高皇帝远……”

“阿弥陀佛!”觉澄法师意欲反对,但力不能支,倒在一位贴身的和尚怀中。

佛友曾经告诉母亲,去宝函寺,只要顺着秦岭的走势,沿山脚向西,十四里,撞见一个后王村,再折向北,大约五里路,就是宝函寺。母亲抱着我,黎明时分出发,走了十几里路,未见后王村,迷惑之下,母亲便向北,见人就问。人们都说宝函寺的宝函塔倒了,住持、方丈都散了,母亲越问越焦急,她不停地对我说:“不可能!不会的!阿弥陀佛。”也许是心诚则灵,来到一片杨树林跟前,我们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俞金花面前。或者,是俞金花千回百转,在冥冥佛意的引导下,找到了我们。母亲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佛门启蒙者。

“大姐!是我呀,我,我是……去年在县医院……佛光!”

俞金花他们分出了六路人马逃窜,但红袖章动员了十八路老百姓追赶,撒下天罗地网。俞金花他们几个刚刚被冲散。母亲见俞金花手捧一个瓷罐,满脸汗水,喘息未定,说:“您这是……”

俞金花一时没有认出母亲。

俞金花警觉地问:“你要干什么?”在当前形势下,任何老百姓都可能是敌人。说着,俞金花还不停地四下探望。不远处,是一个狭长隆起的大山丘,向南,一直连着秦岭。反方向,很近是个旧河床,乱石滩,石滩的边上居然活生生立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早晨的太阳,就是从这棵银杏树后面升起来的,也是那个方向,飘逸过来一阵阵泥石与草根的气息。

俞金花擦着脸上的汗,看看我,再看看母亲,她深吸一口气。早晨的太阳,跨过杨树的枝杈,浴在她脸上,抚平了那两道扎眼的“八”字纹。俞金花笑了。

“阿弥陀佛!”

俞金花和母亲同时“啊”出了声。转过身,看见觉澄法师就站在身后。觉澄法师的脸和头慌张之中没有冲洗干净,残留着墨汁和泥土,看上去像是从地里钻出来的神仙。显然,刚才觉澄法师和两个弟子就藏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背后,不知道是听了两个女人说的话,还是受到我、一个小生命的感召。他甩开两个弟子,健步走来。他的样子似乎有些冲动,这也许是生命的回光返照吧。

“这就是觉澄法师。”俞金花说罢低头后退。

太阳在缓慢爬升的过程中,消除了枯草、树枝和泥土沙石上面的霜冻,白色坚硬的霜冻在消解中化为极小极小的水珠,在空气中舞蹈、升腾,还有与这些极小极小的水珠相伴而舞的更小的尘埃。这些尘埃有的含混,有的晶亮,吸收一部分光源,反射一部分光源,它们被地面较高的温度向上推举,又被上方的冷空气阻挡,向下坠落。它们扭曲着上下翻舞。太阳的七彩光谱就这样被它们挥发出来。

母亲迎着早晨的太阳,她感觉到水珠的舞蹈和晨曦中泥石与草根的气息。逆光之下的觉澄法师被七彩的光晕一圈圈笼罩,四下氤氲之气被驱散了。

“阿弥陀佛——”母亲恭恭敬敬地跪下身体,被大师当即扶住,母亲将我捧到觉澄法师的面前,“请大师——”

觉澄法师抬手在空气中挡了一下,示意母亲不要说话。之后,觉澄法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看着我。良久,大师的眼眶竟盈满了泪水。我想,这一刻,他老人家一定是在真切地领略、感悟生命之轮回吧。毕竟,即使是佛法大师,即使他相信生命的轮回,现世的生命也只有一次。或者,他在脑子里勾画预演他的未知的来生。他被自己的联想,被生命的再生——用他老人家的话说叫轮回——感动了。不能认为是觉澄法师意识到人之将死的悲凄。因为大师的脸虽然还沾着墨汁和泥点却格外从容,那与生俱来的笑意支撑、加固了他的从容。

冷空气刺疼了我的脸,我拼命转向母亲,试图回到她的怀抱。

觉澄法师仰天长颂:“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他的声音驱散了那些极小极小舞蹈着的水珠和尘埃,令它们在挥发的过程中变为雾气。少顷,觉澄法师伸手抚摸着我的额头,微合双目,口中念念有词:“莫说世道陷囹圄,我信天目开祥瑞。”

俞金花发现杨树林的另一边有人,惊慌地与另两位和尚商量对策。未曾想,觉澄法师就奔着来人的方向走过去,一面走,一面反复地念叨:“天目开祥瑞,天目开……”

后来,我的名字被写成“仁天木”。那是母亲回忆当时的情形,被身边的杨树和对面的银杏树所支配的结果。

其实,觉澄法师在被救出“空门”之前,已经抱定了圆寂的决心。对大法师而言,去西方极乐世界,并不是什么痛苦。换个角度说,那正是他毕生的信念寄托呢。这些,一般的和尚和俞金花是难以理解的。满腔热忱的俞金花在觉澄法师临终前把他带到了母亲身边,这一刻,觉澄法师赴死的决心再次被点燃。他为自己走过了好几里贪生怕死的路而羞愧自责。不过,见到我之后,他似乎原谅了自己。

我与觉澄法师有什么因果关系吗?也许只有觉澄法师那样的大师才知道。只是,他没有获取向他人阐释的机会。

觉澄法师被捉回宝函寺之后,接受了声势更加浩大的批判。这事惊动了县革命委员会。他们决定次日拉着觉澄法师去县城和各大镇游街。但是,天亮之前,觉澄法师不知从哪个煤油桶还是煤油灯里弄到了煤油。也许,是他的弟子们领会、认同了大师的意图,暗中帮忙把庙里各处煤油灯的煤油集中起来,泼洒到大师的身上。他们还为师父预备了一盒火柴。

觉澄法师把自己点燃了。

觉澄法师在“空门”之内把自己点燃了。

“空门”四壁层层叠加的大字报把觉澄法师身上的火焰与“空门”的木窗、木柱、木门、木梁、木檐连接起来。“空门”外墙层层叠叠的大字报被冷风呼啦啦地吹起,像猎猎的旌旗。“空门”整个变成一把燃烧的火炬,这火炬用饮用水和井水一时间无法浇灭。红袖章们曾经宣誓为共产主义献身,但面对这火炬,也是无可奈何。剩留下来的十几个和尚排成两排,双膝跪地,颂着经文,送师傅西去。

天亮的时候,人们只看到烧塌的“空门”残留着横七竖八的黑柱子。在一片黑色的柔软的败象中,耸立着更加惊心的一个东西,那东西已经相当的短小,却保持着颂佛颂经的姿态。那东西硬挺硬挺的,像是从地里长生出来的一株无枝无叶的铁树。人们眼巴巴地看着这棵铁树,久久不愿散去,仿佛等待着它长出扇叶、开出花来。

余烟袅袅之中,人们似乎依然听见觉澄法师高颂佛号:“阿弥陀佛——”

声音随着烟幕的逐渐腾空而消散,天空是一片纯净的湛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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