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作者:简明 字数:233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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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生产

爷爷的情人死了。

爷爷的情人是一位妇产科大夫。

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都没有想到,我是她二十多年医护生涯接生的最后一个生命。严格地说,她还没有完成最后一次接生工作。她匍匐在产床上,那时我正从母亲的体内拱出来半个脑袋。她的头跟我的头形成“顶牛”之势。

我为什么要赶在爷爷的情人濒临死亡的时候出生呢!

如果说,以DNA形式存在的时候,我就有了意识,未免故弄玄虚。玄虚的玩意儿与我出生的年代十分合拍,但21世纪却不大相宜。那就从母亲受孕之后,有了胎体说起吧。

种种迹象相互印证,母亲确定了自己的肚子里有了胎儿。这是第二次了。这一次母亲决心揭竿而起,她像一个沉默的羔羊在狼面前突然意外地抓住了一件有效的自卫武器。母亲先是抢在第一时间亮出这件武器:“一定是儿子!”

“儿子好哇!”

父亲的态度是可以想见的。上一回,母亲怀姐姐的时候,父亲就固执地认定是儿子。这一回,母亲自己这样确定,父亲喜出望外。父亲粗大的双手开始在自己的身上蹭呀磨呀,仿佛要把手弄干净,伸进他老婆的肚子里,把我捞起来,抱抱我,拨拉一下我的小鸡鸡。我们后厚村的人就喜欢以拨弄孩子的小鸡鸡取乐。父亲笑起来的时候没有不笑的时候那么好看,因为他的双眼皮会起褶皱,变成三层、四层,看上去闪失了原本身为农民的敦厚。当然,父亲敦厚不敦厚在他们两口子之间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母亲是要拒他于千里之外。

“那就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

“就是那个呗!”

“放屁!”

父亲一下子拆解了母亲设下的圈套,不禁热血上冲,又像是敏感到一只火红的狐狸将要从自己的魔爪中滑脱,更激起猎人本能的斗志。父亲16岁的时候,就生擒过一只狐狸。

父亲一掌将母亲掀到炕上。霸王硬上弓是他在老婆面前的拿手把戏。他常常逮住母亲一个莫须有的错误顺水推舟来这么一招。这把戏他早已玩得上了瘾。不过,今天母亲有我护佑,态度强硬。

“儿子啊!看看你爹呀!你要给娘报仇啊!”母亲在炕上驴打滚。一面滚,一面亮出第二件武器。她喊:

“儿子啊!你爹要秽你的头哇!”

这一件武器像秦岭山一样挡在父亲面前。父亲收住手脚,长吸一口气,怔怔地望着他的老婆。良久,父亲从脑袋上抓下那顶带耳扇的草黄色棉军帽,摔在炕沿。虽然已经打春,但我们家乡依然很冷。按照情绪惯性,这时父亲总是要发出一些类似野兽般恼怒的声音。母亲蜷缩在炕角,双手抱住头,准备承受那令她心悸的咆哮和咆哮之后兽性的侵入。母亲要负隅顽抗。

没有声音。

母亲的话对向来粗犷霸道的父亲产生了震慑作用。这很新鲜,就像一泡刚出肛的驴粪蛋,还忽悠着热气儿。

母亲说父亲要“秽我的头”,并非空穴来风。四年前,姐姐出生之后,脑袋上就结着一层淡黄色的像浓痰似的鱼鳞痂,头发稀稀拉拉,也是发黄的浓痰般的颜色。母亲说,她的妹妹、我的姨妈认定是怀孕后父亲照旧疯狂发泄的遗物。那东西会存留下来,粘贴在孩子的头上啊。

造孽呀!

父亲折身蹲坐在我家的门槛上。父亲抱住头,脸朝着自己的裆部。好一会儿,父亲再仰脸看着天。天阴着,还没有发芽的核桃树枝乱中有序地把阴天分割成各种不规则却又有着内在联系的图形。父亲目光向下滑,那个在核桃树主干上分开两叉的,像女人阴部形状的疤痕跳进父亲的眼帘。父亲经常蹲坐在我们家的门槛上看着这棵形似倒立人体的核桃树杈出神。分叉处的那个酷似女阴的凹陷是树小的时候,母亲顺手拉折了一个小枝枝留下的。后来那家伙越长越大,越长越大。

在母亲出血的日子里,父亲常望着这核桃树举起来的女阴意淫。今天有点异样,父亲心中掠过一阵阵罪恶感。为了摆脱这种感觉,父亲再次仰起头。

父亲对那些图形耸耸他的大鼻子。而鼻子再大,也无法解开那些图形的密码,如果它们有密码的话。这方面,姐姐与众不同,她曾经拉着父亲的手,指着那些图形说:

“那儿有两只燕子,还有一头牛和一架飞机。”说这话的时候,姐姐的头发已经长了六寸长,而且又黑又密。姐姐能跑起来之后就成了一个疯丫头,跟村里比她大的男孩子打架、爬墙、逮蚂蚱,肚子饿了才回家。

姐姐忽然撞进父亲的怀中。父亲的大鼻子给姐姐的棉衣扣顶了一下。那扣子虽然不是金属,却是她身上最硬的东西。父亲捂住大鼻子,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爸爸你哭啦?”

“胡说!……”

父亲神情恍惚,一时语塞。他一手揽女儿于怀中,一手抚摸她的头发,想起了接生婆说的话:“娃娃的头都是朝下的……”这话再跟老婆的话对应,曾经闪过的罪孽感顿时在父亲苍茫的如连绵丘陵般荒草无边的大脑中停了下来,慢慢放大,结果是转化成一朵轻飘飘的蒲公英。蒲公英飘落在我们家门前的核桃树枝上,我们家的核桃树就发芽啦,很快就长出了好多好多核桃花……

父亲狩猎从不用枪,他用夹子、竹签、陷阱和匕首。所以,猎物到手时多半都还活着,有体温,能挣扎。父亲在狩猎的过程中遭遇过几位上坟的寡妇,其中有一位还假装崴了脚,试图引父亲上前搀扶,但父亲不为所动。

父亲的名字叫仁尚礼,是爷爷为他起的。“尚礼”之人怎么能做偷腥惹骚之事呢。

爷爷年轻时在山西的一家钱庄做伙计,后来拐了老板的姨太太私奔,生下父亲之后,在回老家过黄河的时候翻了船。结果是奶奶喂了黄河鲤鱼,爷爷抱着父亲回了老家。后来爷爷又娶过一个老婆,办喜事的时候一头骡子惊了,我的第二任奶奶惨死在骡蹄下。如此,就有人说爷爷是命硬之人,克妻。那以后,爷爷就断了婚娶的念头。只是,爷爷几次在外面喝酒的时候,嘴没把住门,说:“大爷我上辈子修来的艳福……”

父亲一定是在黄河边那场丧母的灾祸中受到了惊吓,长大之后言语迟钝,神情木讷。如果爷爷有什么优良品质遗传给了父亲,他都用在野兽身上了。所以父亲不是爷爷的乖儿子。而爷爷呢,也不像尊长那样率先垂范,以身作则。

爷爷好赌。春秋寒暑,他几乎都在外面,常常是要过年了,他才回家。

我们家门前的核桃树开花了,结果了。秋风扫去落叶,光秃秃的枝丫上北风嗖嗖,打着呼哨,卷来了漫天的雪花。这意味着爷爷的孙子,父亲的儿子,我,就要出世了。

就在我出生的前几天,爷爷在县城郊区的一个赌窝中被戴红袖章的人逮了个正着。那时通讯和交通不发达,村里的乡亲们不能当即获取爷爷的消息,他们只是注意到一辆北京吉普车往秦岭山开过来。车子在我们村前的黑子河那座破桥上卡住了。恰在附近的乡亲见状纷纷上手,把那吉普车抬过了桥。听说是要来我们家,好些乡亲,更多的是半大不小的孩子,还有不少邻村的人尾随而至。

吉普车停在我们家的核桃树下。这辆北京吉普跟电影里国民党军官和抗美援朝志愿军首长坐的差不多。所以,它完全有理由成为乡亲们好奇、议论的中心。

姨妈和两个威武的解放军战士从车上下来了。姨妈身穿一件当时极为时髦的草黄色旧军装,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她朝乡亲们挥挥手,说:“乡亲们好哇!”完全是首长的做派。

乡亲们没有受过训练,无法齐声回应“首长好”。有几个曾经见过我姨妈的乡亲应了声:“他姨妈又来啦!好哇好哇!”乡亲们不知道我的爷爷被堵在赌窝中,一旦定罪宣判,挂上大牌子满县城地游行批斗,我们家的人百分之百会受到株连,包括我的姨妈和身为军官的我的姨父。至于我,胎死母腹也算不得稀奇。

姨妈入驻,自然成为我们家的主宰。

晚上,姨妈就睡在母亲的身旁,那个原本专属于父亲的地方。这一点,父亲并不介意,父亲介意的是姨妈在母亲有点动静时一惊一乍,好像每一次我母亲的羊水都破了,肚皮裂开了;好像看见了血,看见了我的小鸡鸡。

端热水,涮毛巾,帮母亲翻身,只要是能做的,父亲都不推辞。但是,父亲不会做饭,我们后厚村的男人好像只有那个在城里当工人的大叔会做饭。一个月前,父亲请了邻家的婶婶在家帮厨。姨妈来了,自告奋勇,辞了人家,自己动手。虽然姨妈嫁到了大城市,嫁给了军官,但她老人家打小也是与我的母亲一样在农村长大,所以她能干。她这样干,或者说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让我的父母不好意思,滋生歉意。父亲在大雪的日子,整夜猫在村前的黑子河滩上,为的是捕猎野兽;姨妈呢,最终的猎物是我的姐姐。

姨妈推开我们家后院的门,看到野兔、狼、野鸡,甚至还有一只獾的尸体在墙上挂着。她的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啊啊地出气儿。姨妈来过我们家,知道父亲狩猎,但以往都不是冬季。冬季才是父亲狩猎的黄金季节。姨妈定住神,闭上门,转身与我的父亲迎面相对。遭遇了父亲异样的目光,姨妈的双手竟下意识地缩在胸前。有句乡里话说“小姨子的屁股有姐夫一半”。父亲是不是从这时就对姨妈有了歹念,他没交代过。

母亲跟姨妈说过父亲,但说得并不全面,也不准确。不是母亲难以启齿,是她其实并不了解父亲,正如父亲不了解母亲一样。也许我说得也不准确,两口子已经六七年了,怎么会不了解呢?

姨妈一定是瞬间感受到了男人兽性的存在、暗示与压力,不然她用不着摆出那样的架势,好像父亲要强奸她。

“他们说獾肉炖汤可以下奶。”

父亲说着把手伸进那顶姨妈早先送的军用棉帽里面,挠头。那顶棉帽向上耸动了几下,算是说明了父亲的好心情。这几天,父亲难得一个好心情。姨妈像支使丫环一样对父亲发号施令。姨妈的意图和语言不是九曲十八弯,就是摆谱造作。比如说吧,姨妈说夫妻俩就该相互敬重,“举案齐眉”。父亲不得不想:我们家的案板跟城里人的床板差不多,举起来跟老婆的眉毛顶齐……什么角度?一天举几回?

如果不是姨妈之前送过军帽、棉大衣之类的军用品,并且对姐姐宠爱有加,父亲一定会暴跳起来,冲姨妈丢一河滩粗话,弄不好还会把母亲从床上拽下来,然后拖野猪一样拖到门口,再踹上一脚,吼道:“见你娘狗日的鬼去吧!咱不生了行不?”

那是姨妈绝不能容忍的。几番接触之后,姨妈找到了拿捏父亲的分寸。她会在父亲行将暴跳之时轻巧地拐弯,说上回送的狐狸皮真漂亮,那毛红亮红亮的啊。就这一句,父亲的双眼皮就变成四褶了。当下,正值我即将出世,喜气祥瑞之际,姨妈和父亲似乎都顾不上与对方真正计较。

在长辈们忙活的时候,四岁半的姐姐常常并拢双腿,乖待一旁。姨妈曾给姐姐拍过照片,她就是这样乖乖地立着。不知道这家伙是等着姨妈再给她拍照片,还是一时忘记了去外面疯。

“小样儿!”

姨妈得空便在姐姐脖子、脸蛋、下巴那些地方贪婪地摸上一把,让人联想那些讨女人便宜的下流好色之徒。这时,姐姐会响应口令一样绽开笑脸,大眼珠子溜溜地转。姐姐转眼珠子的样子,叫父亲想起放风筝的线轱辘。八成,这丫头是在打理她心灵深处想象的翅膀吧。关于想象,她已经拥有比同龄同村孩子更多的阅历和资本。对于母亲如何能给她生出一个弟弟,姐姐也是十二分地好奇,她强烈要求跟我们一同去医院,却被父亲粗鲁地塞到邻家大婶的怀中。

怎样被那辆吉普车豪华地运往县城,挤进医院,再安卧在铺着白布的待产的床上,母亲事后说不清楚。坐小汽车的待遇令母亲惶惶然觉得自己一下子高贵起来,仿佛是位少女,是公主,是头一次生产。过程中经历的纷乱场面,母亲浑然不觉。

那种类似高贵的飘飘然的感觉很快被我的存在所转移。既然来到医院,那就是要生产。于是,母亲抓紧时间,生怕占久了人家的产床似的,开始鼓起吃奶的劲,妄图把我从她的肚子里挤兑出来。母亲先是抽抽着猛吸几口气儿,憋足了,把她的肚子鼓得好像我和妹妹都在里面。然后,她从胸部往下用劲儿。多次反复之后,未见成果,她急得浑身汗湿,疲惫不堪。

母亲被我困住了。父亲曾经向母亲吹嘘过如何用陷阱困住了一头三百多斤重的野猪。现在,母亲感觉自己就像被父亲困住的那头野猪,亟待解脱。

“驴甚!”

母亲在心里无数次这样咒骂她的丈夫。现在,她终于骂出了声。

“驴甚”在我们家乡是句专骂男人的话。意思是,驴身上的一个物件。什么物件呢?什么物件都可以,耳朵、嘴巴、牙齿、肠子、肚子、心、肝、肺都可以。不过,极端的时候就专指生殖器,说生殖器巨大。这个,还有一种比较斯文的说法,叫做“驴太子”。

姨妈听到母亲的骂声,怔怔地望着她的姐姐,低声说:“你说什么,不会吧!”说着,姨妈自己竟然脸红了。

“驴甚!”

母亲又骂了好几遍。过去将近七年的婚姻生活中,与父亲在炕上的身体勾当零碎浊乱如驴下水一般地闪现。那些记忆像摘剩的棉花耷拉在枝杈上,风吹雨打,蔫湿委靡,既无令人愉悦的造型,也无令人振作的生气。那种事对于母亲简直就是受刑。母亲奈何不得父亲,便把气恼撒在我头上,开始新的一轮折腾。

姨妈延续着几天来的惯性,但凡母亲有点动静,她就会大呼小叫,仿佛她自己的胰腺炎、胆囊炎之类的毛病发作了。大夫护士应声而至,安抚对象更多的不是母亲,而是姨妈。

“瓜熟蒂落嘛,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妇产科主治医生双唇青紫,但态度温和。

姨妈对医院的设施连连抱怨,说这是生人,又不是生驴,这儿简直像牲口市场。劳累降低了姨妈的控制力,她的声音本来优雅阴柔像绸缎入水,现在变得像砂纸擦木板。

主治大夫深吸一口气,举手整理一下头上的白帽子。由于她的头发一半被剃去,所以帽子附着不平衡。大夫赔笑说这个单间本来是急救室,是革命委员会的军代表发了话才腾出来的,门外走廊上躺着的有孕妇,也有受了重伤的革命群众啊。大夫把医院描绘成了超载的战地救护站,而这一点也不算夸张。

有人赔着笑脸,说着歉疚的话,对姨妈是良好的镇静剂。她享受着准首长居高临下的感觉,不再颐指气使。

“我不着急,我不着急。您忙去吧。那些革命同志更需要照顾。”姨妈说着,发觉主治大夫脸色缺血,又补一句:“您也要照顾好自己啊,可不敢病了倒下哟。”主治大夫的身影已经在窄门处消失。

着急不着急,要看遇着什么事儿。婚后一年没怀上孩子,姨妈就急得睡不好觉,爬过两个年头还没怀上,她就害了神经官能症,并且嘴巴里总是“阿弥陀佛”之类的哼哼,摆出一副要遁入空门的架势。军官姨父本来也不急,但妻子害了病,他也急了。

军官姨父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他去了陆军军医大学附属医院,找了一位在岗的教授军医,连实际情况和思想活动一并汇报了。军医说这简单呀,一查就明白了。那就查吧,先查谁呢?军官姨父认为自己肯定没问题,就哄着姨妈先查,谎称是看睡不着觉的病。结果姨妈没问题。

军官姨父在部队一级级攀升,战胜过许多艰难险阻。但是,这一回他的十八般武艺全部派不上用场。军官姨父的检查结果是这样:军官姨父身上的枪是把好枪(这一点姨妈可以出庭作证),就是没有子弹。不对,有子弹,没弹壳;也不对,是子弹里面的炸药点不着。反正是少了什么。明白了吧。

从那以后,军官姨父更加宠幸、听命于姨妈,像面对领导似的。他那把枪往往在其中充当着添油加醋的角色。军官姨父说,咱们没有孩子是正常的。因为在中国15%的夫妻都是这样。他眯眼算了一下,说15%就是几千万对夫妻哪。我的姨妈笑起来。姨妈善解人意是顶尖尖的,她从军官丈夫的表现中早已领悟到事情的根由。姨妈爱她的丈夫,既然丈夫如此豁达,她又怎么能去挑剔呢?再爬过一个年头,姨妈提出抱她姐姐的孩子,军官姨父欣然首肯。膝下无子的日子已经潜移默化地生成一种阴影,它罩住了军官姨父原本生龙活虎的枪,更可怕的是,那阴影还在向身体的其他领域扩散。军官姨父期待我母亲的孩子可以令他拨云见日,重振雄风。

这样,姐姐便获得了被姨妈和大城市眷顾的机缘,便常常可以吃上大城市才可以见得到、拿工资的人才可以买得起的水果糖和糕点。吃了糖果,那各色图案七彩方块玻璃纸被姐姐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几个本本里。据说城里的女孩都有这个爱好。闲暇时分,风和日丽,姐姐就取出本本,坐在我们家门旁的核桃树下一张一张地观赏。那些玻璃纸经过本本的叠压,光溜而平整,放在手心,体温会令她害羞地轻轻卷起,像极了一个奇特生命的鞠躬。那些花里胡哨的玻璃纸在姐姐幼小的心田播下了梦幻的种子。那些种子发芽之后,姐姐就格外地爱美。姐姐先是不跟村里的男孩子疯玩儿了,后来连家门都很少出,似乎是刻意等着姨妈再来接她。

村里的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就说:“这丫头转脸就变。贼甜!水蜜桃似的。”

水蜜桃姐姐享受了大城市的生活,大城市的气息也相随着渗入我们依山傍水的村庄和我们家。父亲渐渐嗅出了这种气息,像一只黄鼠狼在空气中捕捉到了鸡屎的味道,固然神往,但他也明白,那其中也潜伏着莫名的凶险。

只有母亲一时不明白,她的妹妹让她享受首长的待遇,最终是要摘走她的水蜜桃。当然,母亲也只是一时发蒙。

深夜,母亲折腾累了,睡着了,姨妈逮空伸展腰肢,做深呼吸。这时候,姨妈感觉到一种仿佛是军令如山倒之下的静谧。那些充斥于耳的叫嚷、呻吟、谩骂、哭喊、责备、聒噪,就在刚才,像无数毛毛虫似的,爬满了姨妈的身体,对她的雍容与优雅提出一浪又一浪严酷的挑战。噪音已经消失很久了,只是姨妈刚刚感觉到。

产房无法用21世纪的标准去审验。窗户的格子中没有玻璃,原来糊着的白色的类似窗纸的东西,早被冬日的寒风撕得七零八落。姨妈进来之后,见状立即命令随身的小战士去县里的百货店买了一幅红旗做窗帘。外面的冰冷光线、寒风都被红旗的红色弯折、软化、遮挡,小屋子一下就暖和起来。虽然没有暖气,也没有炉子,但红旗酿造的氛围胜似暖气和炉子,加上人气互相的照应,大家都不觉得冷了。

姨妈为自己的豪迈之举得意了十几分钟。对于红色的认知和运用,也证明她可以游刃有余地把握当时的主流脉搏。

母亲的脸和在场的人一样都被映红了,她感激得泪眼汪汪。

父亲在没被护士撵出去之前,把买来的红旗展开来,呆立了十几分钟。他想表达一份敬意。第一眼看见红旗,父亲就意会到它将发挥效用。

那时,姨妈搡了父亲一把,说:“傻愣着干啥,去帮小同志找钉子,把红旗挂上!”

现在,是这面红旗挡住了那一浪紧似一浪的噪声吗?姨妈下意识地将红旗窗帘撩起一角。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雪,地上的积雪已经可以埋住人的脚脖子,昏暗的灯光下,父亲双手抄在棉衣的袖口里,雕塑似的立着。父亲狩猎时可以整夜待在雨雪中,所以现在的情形对他算不了什么。姨妈并没有看见父亲,确切地说,她很难一下子从一群站在暗影中并且衣着相似的男人中分辨出父亲。

这群暗影中浴雪的男人让姨妈想起那种执行特别任务的军人,或者敌方的“打入革命队伍内部”的“内奸”“特务”。对,那就是叫特务。有这样的反射性反应,说明姨妈的脑子里“阶级斗争”这根弦始终没有松懈。姨妈折身看一眼母亲,母亲在梦中嚅了两下嘴。姨妈又折身打开房门,脚下被绊住了。

姨妈的叫声打破了整个医院的静谧。

值班的护士拨开几个站着的人,绕过几个蹲着的人,跨过几个躺着的人,来到姨妈身边。

一时间,走廊又响起了闹哄哄的声音,随着护士的移动,这声音逐浪高涨。姨妈感觉到背后、那些伫立在大雪中的男人们也有了动静……

“没事没事!对不起对不起!”

姨妈僵在门口,嘴巴机械地说“没事”“对不起”,脑海闪回到白天的早晨。起初,姨妈坚持要把母亲送往省城的医院,但我在母亲肚子里乱踢腾,母亲嗷嗷地叫。随行的司机和勤务员说省城路远,万一有闪失的话……姨妈才退而求其次,叫勤务员爬上一个就近的军用电杆,插入军用线路,给军官姨父打电话。打电话并不是报喜,而是请姨父用专线给眉周县革命委员会的军代表打招呼。革命委员会雷厉风行,离县城还好几里地,医生和单架就迎了上来。

“他们都是……生孩子么……生孩子也搞运动啊——”

姨妈被县医院门口围堵的人群吓住了。

革命委员会的几位同志一面拨开人群,一面向“首长”解释:这一年半载,发生了好几起接生婆致产妇和婴儿死亡事件,引起了恐慌。我们县和相邻的几个县立即发动了破旧俗、打击接生婆杀生害命的群众运动,还游街、枪毙了两个害死革命军属的接生婆……可是,相邻的两个县都没有妇产科……当然那也不该这么多人。好像群众就只剩下生孩子这一件事啦。唉,这年头,群众的觉悟蛮高的,可不知为啥都赶到这儿啦,唉,好些个农民也不知中了哪门子邪,老婆肚子痛,就往医院送……我们县医院都临时改成妇产科啦!其他科的医生、护士,只要是革命同志,只要是革委会信得过,都归妇产科,现在可以说是妇产专科医院。可是真正的妇产科大夫只有一个。所有的人,包括机关不怎么懂医的同志,都战斗在第一线……革命需要接班人哪,我们吴主任,多好的同志啊,昨天,呃,不对,是前天,唉,英年早逝呀。没有接班人不行啊,您说是不是啊。毛主席教导我们,人多力量大!我们就是要迎难而上,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也要上。就是丢了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革命的未来……

姨妈差不多是被人拥抬着进了医院。在身体时不时地失去重心的状态中,姨妈心中五味翻搅。

为了军官丈夫和自己的家庭幸福,姨妈愿意在这种混杂哄乱、甚至污秽的场景中奋力一搏。这种念头亢奋而激越,很快左右了她的头脑,令她干起活来就像延河畔上的女石匠。

我们眉周县医院是一个“L”形,人字顶建筑,红瓦灰砖木窗户,只有一层。医院里所有的房间像所有的医生、护士一样,统统归了妇产科。妇产科的主治大夫本来已经被打成反革命,剃了阴阳头,游街、批斗了五六趟,她都快撑不住了,打算自决于人民,短时间忽然蜂拥而至的生产大军把她从死亡的深渊中拽了出来。革命委员会紧急会议决定,以革命的人道主义名义,暂时恢复她的工作。主治大夫感激涕零。她感激革命委员会给了她新的生命,给了她工作的权利;她感激左邻四县的农民兄弟,在十个月前就齐刷刷为孕育她的新生提供了充足的基础物质。并且,有护士悄悄告诉她,贴满了医院灰墙的关于她的大字报被那些怀着无限深厚的阶级感情的农民兄弟撕下来擦屁股,点火取暖。“嗯,嗯,我知道,我知道。”主治大夫说着扶一扶盖着阴阳头的白布帽。

妇产科主治大夫很少说话,只是夜以继日地工作。这些农民兄弟和他们的孩子需要她,她更需要产房外的这些农民兄弟和他们的孩子。他们的生命相互依托。

用大字报点火取暖是父亲领的头。父亲发现医院院子里的几棵树的树枝都被先前的人撅秃了,他就蹭到墙边,背向墙,手再背过去撕。大家挪到“L”的弯角处,围拢一起,纷纷从棉袖中抽出一双双粗糙的手,在火上翻烤。大字报毕竟是纸,火苗亮丽地闪两闪,蹿两蹿,很快就蜷缩成灰烬。有人就骂骂咧咧地从身后的墙上往下撕,往火里添。不一会儿,身边、附近的大字报被撕得已经够不着了。众人皆疲惫,看着灰烬中浮动的红斑发愣。

父亲心有灵犀,他仿佛瞬间听到了我的哭喊,箭步冲向那个唯一挂着红旗的窗户。也就是这时,姨妈再次掀起窗帘。姨妈显然是站不稳、站不住,她趴在窗台上呕吐。

“不行啦,啊呦,不行了……”

父亲跳进窗户,看到那位令人景仰的妇产科主治大夫满脸是血,被人抬着架着夺门而去。

走廊上的人在哭喊。嘈杂、聒噪之声像快要掀起屋顶的样子,天花板上两只昏黄的灯泡似乎摇晃起来,刚才一起撕大字报烧火取暖的兄弟们一面狂喊自己的老婆和亲人,一面涌向母亲所在的产房的窗户。

母亲被撇在产床上,她双腿大张大举,就那么晾着。她的下巴顶得尖尖的,像支矛,指向墙泥剥落的天花板。她的双手呈投降状,抓着床头的扶栏。寒风打着呼哨从窗外闯入屋宇,母亲的睫毛在瑟瑟颤抖。没人知道那颤抖的睫毛是因为寒风的吹打,还是母亲本身的生命迹象。看不见母亲的鼻孔呼出白气。没人知道母亲是休克了,还是已经死亡。

我呢,我已经出来了。不过,只是拱出了半个脑袋。这半个脑袋可不像葫芦瓢那么圆润,也不够硬,妇产科主治大夫跟许多产妇和她们好奇焦急的丈夫们说过,婴儿的头骨不但没有一年半载之后或更大时那么硬,而且许多块头骨还有缝隙,有待来日粘接固定成型。所以,有经验的母亲都特别小心孩子睡觉的姿势,以免长成枣头、豌豆头或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头。

见了世面的半个脑袋体验到外面空气的冰冷,它告诉脑袋后面的躯体,母亲的体内是多么温暖。是出世还是滞留在母亲体内,成为我生命的第一道选择题。

虽然只是露出半个脑袋,也算是有了出头之日吧。

二、佛光

我出头的时候遭遇到妇产科主治大夫的阻截。老人家在母亲大张大举的双腿中间跟我玩儿“顶牛”游戏。她总共顶了三下。第三下差不多只是蹭在我头上。搞不清她究竟是尝试着叫我脱离母亲的身体,还是要把我堵在母亲的体内。她虚脱了,脑子缺氧了,全身的物件都锈蚀了。可是,她的心灵却十二分的亢奋,还在不停歇地发出工作的指令。大脑和心灵谁支配谁呢?这种矛盾的对冲导致了肌肉和肢体的僵硬,导致了她的脑袋一闪一闪地磕头。她的头点到我的头上,触电似的弹起,再点再弹起。她拖着僵硬的身体参加了一场看不见终点的马拉松。她跑不动了。所以,认输是体面而必然的选择。

在我们后厚村,经常见到的是年幼而调皮的羊和羊、牛和牛用脑袋互相顶撞,成年的公羊和公牛几乎都不玩那种游戏,它们绝大多数在性成熟之前就被骟过了。

主治大夫俯首称臣的过程从她被打成反革命、被剃了阴阳头之后,甚至更早的时候,就拉开了帷幕。她挺过了精神的颠覆,挺过了肉体的折磨,但她挺不过饥饿和营养以及水分缺失对生命的蚕食。她被我的姨妈召唤过来,脚下已然不稳,双腿打颤儿,她的阴阳头本来扣着一顶白帽子,在奔赴过来的时候,不知被蹭挂在何处。所以,当她跟我顶完头,并最终匍匐认输的时候,那半边的头发也同她的脸一起,沾上了母亲的羊水和血浆。不能想象她跟我顶头会顶破自己的头,我的头骨那时还很软很软。

她被人架出去不过五米远,就停电了。一片漆黑之中,许多人都没有看到,她的唇角依然挂着幸福满足的笑意。一位医生,没有比倒在手术台上更符合那个时代鼓吹的英雄形象了。一位妇产科大夫,能够累死在迎接新生命的产床上,当然也是无上光荣!许多人不知道她是笑着离去的,正如他们不知道他们先是把她从死亡的深谷中拉拽上来,又一齐松手……那无底的深渊是有回音的,那回音就是她的笑容,但是太深了,大家都没有听见,那需要用极其敏锐的心灵才可以感受得到。大家只是强烈地意识到危险的导火索在那间房子里、在我母亲的胯下、在我的头跟前点燃了。

她死了谁来接生?

有人挺身而出,挽狂澜于即倒。这个人是医院的院长。院长面目清瘦,鼻梁上架一副圆圈很多的眼镜。那些圆圈如水中涟漪一样,阻拦着最近一些日子那些红袖章一波紧似一波的围攻。院长曾经否认他与妇产科主任有裙带关系,声称自己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忠诚于党。现在,正是他履行诺言的时候。院长站在走廊中央,一面招呼抬架妇产科主任的人去另一间屋,一面拉过一把三条腿的凳子,蹬上去,他的身体立刻变得鹤立鸡群。凳子不稳,他忽左忽右地平衡着身体。他的话语与他瘦小的身体极不相称,但如果听到他说话,谁都会觉得他的身体同样非常高大。

“同志们,战友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但是,如果我们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数人民的痛苦,我们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毛主席还教导我们,我们共产党人,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

突然停电了。最后一句“还怕困难吗”完全落入黑暗中,但是院长丹田之气不减,呼吸节奏不乱。紧接着毛主席的教导,院长在黑暗中挥动手臂。

“同志们,这一定是阶级敌人在搞破坏!我们决不能让敌人的阴谋得逞——拐弯处第一间房子里有蜡烛。”

姨妈的先见之明再次被印证。停电的信号像强大的电流注入她的体内,她振作起来,大喊勤务兵。勤务兵早把整箱整箱的蜡烛抬到了窗下。来到医院,天黑之后,这件事是他们唯一时刻准备着的,只等“首长”一声令下。

“我看见的!我梦见的!啊……”母亲一面咳嗽一面说。

母亲活过来了。

七八个人,也许是九个、十个人,他们双手抓托着点燃的蜡烛,近二十朵烛光环绕着母亲和我。光明和温暖刹那间笼罩了产房。

数九寒冬,大雪之夜,温暖取自烛光的燃烧,更有聚拢一起的人体气息和他们的体温。

据说手术台和产房的上面都应该吊着一座无影灯。那时我们县医院还没有配备。环绕在母亲和我身边的烛光,就算是无影烛光吧。

整个医院都被烛光照亮了。

究竟是谁继承了妇产科主治大夫的遗志,将生产进行到底,将我从母亲的肚子里弄出来,并完成一系列产后的程序,已经不怎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出生了,我有了呼吸,我开始占据这个世界属于人的一席之地。

我看见了光明,呱呱呱地叫。

烛光和人体聚集的温暖在唤醒母亲的时候,植入了一个强烈的印记,以至于在被安置到观察室之后,母亲便时不时地说她“看见了,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呢?

母亲向姨妈描绘了一番。姨妈不得要领。再说一遍,姨妈更是如坠云里雾里。姨妈只好苦笑着劝母亲喝鸡汤,多休息。

母亲究竟看见了什么呢?这个问题闷在左右床和其他邻床的产妇及他们亲朋挚友的胸口。几个小时之后,终于有一个人壮着胆子凑过来,不顾姨妈矜持显贵的仪容,与母亲搭讪。

这个人名叫俞金花。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三年之后,她会生下第三个儿子。冥想呆坐之时,俞金花的面相见棱见角,看上去十分刚强,尤其显眼的是鼻翼两侧的八字纹。不过,俞金花说起话来却不是高声大嗓门,而是起伏有致,情绪饱满,这往往软化了她脸上的棱角和纹路,使她刚毅的神情退居幕后。

俞金花待在摆着十几张床铺的观察室中,是为本家生产的一位女人帮忙。这个女人的丈夫三个月前在修山区公路时,被放炮之后斜着飞来的一块碗大的利石砍中了后颈。当时,这个男人正与七八个伙伴在蜿蜒的山路阳坡休息、晒太阳,脱了棉袄逮虱子。那块倒退五千年或更远就是优良石器的石头,被火药切割出刀锋和利斧的侧面,一路欢歌斜飞过来。红色黏稠的血灌进棉袄的褶缝,令无数虱子饮食过量,昏睡不醒。

那时,修山区公路是县里往下派的,一个公社一个公社地轮,像越南反击战时各军区轮番上阵一样。父亲就曾经荣幸地两次被派去修公路。修公路可计两份工,壮劳力都抢着去。俞金花也是他们公社那一批的劳工,任务是在大灶上帮厨。她差不多是在第一现场目睹了那位本家兄弟的死亡。这个打击像犁铧一样把她脸上的纹路都犁了一遍。

“这位妹子,你说的那是佛光吧?”

这时,俞金花面色红润,愈显阴柔。

姨妈吃了一惊,她挡住凑向母亲床前的俞金花,说:“你胡说什么?胡说什么?什么佛光?这是封资修!是迷信!”

母亲睁大了双眼,把我从她的胸前挪到一侧,撑高一点身体。“是么……就是向四周放散开来,那光特别柔软,温热温热的,像奶水一样,黏滑黏滑的……是么……”

母亲与俞金花之间仿佛产生了某种磁场,这磁场排斥姨妈,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起来。

“就是佛光!他们说佛不好,你说佛……有什么不好呢?佛是劝人行善的。还有不杀生,不淫欲……你不知道吗?”

母亲听着俞金花初级的佛门布道,身体各部位依次松弛下来。她绷了几天的神经也相跟着松弛下来。母亲的眼角闪着泪光,绽着笑意,她感觉到整个身心似有云彩在下面托着,炫目而松软。许久,母亲的手下意识地再将我揽入她的怀中,并塞给我一个乳头。

后来母亲与俞金花说起了养孩子,又说起了各自的孩子他爹和种棉花、养鸡之类的事。在这过程中,母亲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起来,眼睛里时时溢出迷津获解的快意。

姨妈尴尬地被撂在一边。她几次想插进去,打断她们粘连似的交谈,但都因为人家旁若无人的状态半途而废。姨妈做不出更生硬的行为,她灵机一动,忽然从母亲怀中把我抱起来连亲带哄,连逗带嬉。

这一招蛮灵,它转移了母亲和俞金花的注意力。当俞金花也凑上来逗我夸我的时候,姨妈突然问道:

“你是哪个单位的?”

这种问话居高临下,具有强烈的身份歧视。

俞金花停下手脚,愣在原地。

母亲叫了一声妹子,说都是自家姐妹,什么哪个单位的,你说我是哪个单位的。

“她传播封建迷信思想,很危险!”

姨妈提高了嗓音,引得四下侧目。

母亲有点急了,说:“你喊啥喊,这儿都是贫下中农!都是阶级姐妹。”

在姨妈的记忆中,我的母亲、她的姐姐是个柔弱而缺乏主见的人,她不记得姐姐在她面前抢白于她,类似俞金花在她面前不知所措。姨妈也怔住了。

俞金花知难而退,说她要去一趟茅房。

母亲从姨妈手中夺过襁褓,气呼呼地扭过身,给姨妈留下后脑勺。

“谁在散布封建迷信,反动言论?”

几乎是同时,一位戴红袖章的女青年就出现在观察室的门口。她一定是在门外与俞金花擦肩而过。

母亲抱紧我,紧张而企盼地盯着姨妈。

姨妈明白母亲的意思,她主动上前一步,说没有没有啊,是我的姐姐昨夜受了风寒和惊吓,说了几句梦里的胡话——生病啦!姨妈接着以大无畏的革命的名义,说有我在,谁还敢散布封建迷信和反动言论。

姨妈的说道是有说服力的。戴红袖章的女人见是惊动了革委会照顾的我的姨妈,马上退了出来,临别还说了声“误会啊”。姨妈开始满腹狐疑地环顾四周,她不明白,在场的这些人会飞快地打小报告,或者,这么破烂的病房中会装有窃听器。有特务吗?在场的人个个如惊弓之鸟,纷纷躲避姨妈审视的目光。

姨妈倒吸一口凉气。敏锐的政治嗅觉令她产生强烈的不安。姨妈还发现,观察室所有的人都陷入了不安之中,那种不安并非姨妈的专利,那叫“人人自危”。

“大家说,是不是这个叫俞金花的人?是不是她在散布封建迷信、反动言论!”

两个戴红袖章的女青年一边一个,反扭住俞金花的胳膊。旁边还跟了一个戴红袖章的男人。

俞金花拒不低头,不停地甩起头发,昂起头。转眼之间,俞金花的脸就变得异常刚毅。

俞金花原来照料的本家女人率先哭出声来。她一哭,孩子也哭,诱发出更多的哭声。

姨妈被我的母亲推了好几下。但是,姨妈这次没有挺身而出。姨妈骨子里不喜欢这个俞金花。

“都不许哭!现在,让这个反革命自己交代——快说!”戴红袖章的男人从一个草黄色军用书包里取出了一把剃头的推子,举到俞金花的面前。

俞金花抬起头,双眸四十五度甩向天花板的一角,过早地绣在她脸上的纹路此刻加重了色泽,那两道八字纹像两根打狗棍似的支撑着她的鼻翼,进而顶住了眉心竖着的像干柴一样的纹路。

一年之后,母亲与俞金花在宝函寺的附近邂逅。七八年之后,母亲向我说起俞金花留给她的印象,其中此刻的造型令母亲终生难忘。当然,母亲做梦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后的某一天,我会在浑然不觉中要了俞金花丈夫的性命。

没有玻璃的窗户上爬满了人。

后面层层叠叠。前面的人把看到的内容小声往后传,一层一层,传到最外面时,变成了“扒光了衣服”。这些人有产妇的家属,更多的人是来医院看热闹的。他们白天来,晚上回家。这些日子,县医院天天都会发生令他们新奇的事。所以,每当东方破晓,他们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医院。医院的围墙几处塌陷,形同虚设。好些年不让赶庙会了,来医院看热闹,成了一个极好的替代。他们嬉笑怒骂,交头接耳,夸张造谣,得乐且乐。

昨夜下起的大雪黎明时停了一阵子,积雪足有八寸厚。医院和县城都被白雪覆盖。雪,天生具备装饰的品质,晨曦之下显得格外温暖与圆润。那些粗野的棱角、艰涩的弯折,通通被软化。从四面八方零零散散但不断聚集的人,踩乱了雪的浑然一体的美感。前天,为了看女人的光身子,有一个叔叔冲进了产房……今天,众多杂沓的脚步把积雪一点点踩实,很快形成了冰面,就有人在上面滑雪。医院的空地成了滑雪娱乐场。相当于警察的红袖章对这些群众无可奈何,人群被驱散,会再次聚拢,用那种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方式聚拢。红袖章只能尽可能及时地出现在有“敌情”或者事故的现场。

在揪出俞金花之前,群众都瞄着停尸间议论昨晚上的事。说:“那女人生了个小妖怪,把妇产科主任给吓死啦!”“什么样儿啊?”“有屁眼么?”

“快看快看!那边——”

“阴阳头哇——”

“扒裤子啦……”

人群折身向观察室的两个窗户运动。这种运动有点儿像山体滑坡。许多人被脚下的冰溜子滑倒,但他们并不介意,反倒哈哈地大笑,连滚带爬地也要去争抢“最佳观众席”。

俞金花的头发与革命样板戏中柯香的发型近似,只是没人家那么规整、洁净。把那些头发用金属推子剃下来,她洗头的时候会比较方便,易于打理,还能节省一些肥皂。对了,是剃一半留一半。

给女人剃阴阳头的情形群众并不是头一回观赏,不过他们对此事的热情却总是像头一次一样高涨。

金属推子插进俞金花的半侧头发就拔出来了。因为层层叠叠爬在窗户上的群众又做了一次反向运动,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了。

爷爷来了!爷爷在太平间门口被红袖章拦住。爷爷捶胸顿足,哭天喊地。爷爷的两只脚已经悬空,在空中踢腾。

前两天,爷爷被红袖章堵在赌窝中。按照程序,三两天之内就戴上二尺长的高帽子游街。所有被逮的人对那程序最后的内容都十分恐惧。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丢不起那人哪。他们都千方百计地想摆脱那样的结局。但是,只有爷爷一个人得逞了。爷爷以行将问世的我的名义和一枚金戒指成功逃脱。爷爷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观察,选中了贿赂对象。爷爷先是以我的名义诱发他的恻隐之心,最后以金戒指敲开了自由之门。那枚金戒指本来是嵌在爷爷左脚的中趾上,拧下来的时候差点把脚中趾连根拔起。那玩意儿,套在爷爷的脚趾上已经好些年了。为此,我都吧嗒吧嗒在母亲怀中吃奶啦,爷爷还一跛一跛地像个小儿麻痹症患者。为什么把那宝贝戒指套在左脚上?左是革命的呀。革命的就是正确的,就是保险的,就是吉祥的。

爷爷重获自由,几乎是习惯性地朝着县医院的方向挪动。爷爷去县医院,并不是为了我的出生。爷爷甚至并不知道我差不多是在他打通关节的子夜已经占据了人的一个席位。爷爷去县医院是去见他的相好,他的情人。爷爷迟疑的脚步看上去好像是因为脚趾受了伤,其实不然。爷爷之所以不急着离开“牛棚”,那个专门关押人的、类似于看守所或者监狱的地方,是想看看他的赌友被游街示众。那些所谓的赌友,相互之间都深怀着仇恨之心。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又贴出去个金戒指,那种仇恨越发深重。爷爷跛着脚三步两回头,期待着游街的锣声响起。脚下的积雪在他黑布棉鞋的踩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趔趄之中,爷爷不停地把棉袄前襟再裹紧一些。

“红袖章们也是喜欢睡懒觉的。”爷爷想到这一点,看看天,再看看四周。天上飘着雪,县城的街巷已经有人向“牛棚”的方向走动。相对于“牛棚”,县医院只是近几天冒出来的娱乐场所。人们以往都是赶往“牛棚”,等着锣声响起,看游行的队伍出街,然后相随着度过一个饭口。红袖章非常注意饮食健康,如果没遇上激烈的抵抗,一定是按时吃饭。吃饱喝足了,下午再继续干革命。他们的理论依据是列宁语录:不会休息,就不会革命。

不过,并不是天天都有好戏上演。反革命分子毕竟是少数,反革命分子也不能一锅煮,投敌叛国的、国民党特务、资产阶级孝子贤孙、搞封建迷信的等等,得分类,按罪行不一先行审理,再给予相应的待遇,再定游街的日子。每次游行都要预先提炼一个主题,突出一个重点,以期在人民群众中收到鲜明的反馈。

“今天狗日的就便宜狗日的啦……”爷爷嘀咕着,停下来,回望着“牛棚”。站了很久,仍然没有动静。爷爷咬着牙,发着狠,骂着狗日的,索性开始往回挪动。爷爷向回挪动好像是腿脚不灵便,其实不然。爷爷心里还惦着去县医院约会。爷爷一心两挂,都放不下。

顺着牛棚的方向,渐渐有人从爷爷身旁经过。人家年轻,走得快,都是一蹦一蹦的,急着去看庙会,去放鞭炮。小孩攥起地上的雪开雪仗,互相追打。不断掠过的人们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

“昨天死人了……”

“今天该去县医院……”

“那娃娃是妖怪……”

“是累死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爷爷抓住一个后生,问医院死什么人了。人家说不清楚,好像是大夫吧,好像是前几日被剃了阴阳头的,好像是死在产妇的裆下,跟那出生的娃娃顶牛呢。

游行的锣声猝然响起,把爷爷吓得仰身就是一个屁股墩。爷爷爬起来,他没有凑向前去,却折身向县医院跑,还没几步又滑了个狗吃屎……

地面本来就被众人踩得类似冰面,两个架着爷爷的红袖章几次近乎跌倒。他们终于被爷爷折腾得不耐烦了。两人喊了声“一、二、三——”一齐向前一悠,再一松手。爷爷就在冰面上折了几个跟头。爷爷忽悠着想站起来,站不住,再站,还是站不住。爷爷就这么在人群的环围和叫好声中舞蹈着。终于摔得舞不动了,爷爷便闷着头向太平间的方向爬。

“我要见她!”

“我要把她抱回家!”

“我要……”

聒噪欢娱的人群安静下来,这种安静并不是对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滋生了尊重之心、悲悯之情,而是,每个人都想听清楚这疯子说的什么话。

父亲在爷爷出现在太平间门口时曾经扑上去拉劝,但被爷爷一脚踹开了。父亲再要扑上去的时候,机敏如警犬的红袖章已将爷爷团团围住,父亲只好狗一样蹿入母亲和姨妈还有我待着的观察室。父亲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叛徒似的“扑通”一声跪在姨妈的脚下。

姨妈的感觉是一头野生动物闯进了自己的卧室。姨妈甚至发出了一声惊叫。

“他姨妈,你得救救他爷爷啊!你得救啊……只有你可以救他!”

平日木讷的父亲一下子说了许多话。连续的惊诧令姨妈举起了双手。

“我的天,我的天哪……”姨妈被父亲的表现连连撞击,连连后退。好一会儿,姨妈才求救地拉住母亲的手,说:“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父亲说,爷爷要把那昨夜死去的大夫抱回家。

“啊——”姨妈受到最重的一击。但是,姨妈的身体并没失去平衡,就像她的大脑没有失去起码的权衡功效一样。

“你快起来!”姨妈定住神,然后严厉地审问父亲,“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两个……这可能吗?”

“我不知道啊!……但是,你……”

“好了好了,瞧你熊样!就会欺负老婆!”

父亲不吱声了。父亲从姨妈的语气中感觉到了希望。因为当姨妈开始教训别人的时候,那就是她把什么都想过了,想好了,这差不多就是姨妈施展才能的信号。再看姨妈用一只手的拇指轻轻地抠着自己既无疙瘩,也无胡茬儿的下巴,那就是胸有成竹了。

在此之前,姨妈了解、掌握了一些那位妇产科主治大夫的资料。她姓水,叫水一泓。现年51岁,解放前毕业于厦门大学医学系。1955年,丈夫病故,1956年响应党的号召,支援大西北。先在省城第四人民医院任职,一年后赴眉周县医院创建妇产科。水一泓没有生育子女,且一直寡居。这也是红袖章围攻她、给她定罪的线索和理由。他们认定水一泓一定与县上的某个或某几个反革命分子、当权派关系暧昧。不然,她为什么年过半百还不嫁;不然,她为什么千里迢迢从南方跑到这破县城,而且还有要待一辈子的架势!被水一泓牵连的有县医院的院长和一位原副县长。其中,原副县长已“畏罪自杀”。

现在,爷爷为那位瘦小的院长和那位不知其详“自决于人民”的副县长他们平反了。

姨妈坐着北京吉普车来到县革命委员会。姨妈是怎样为爷爷开脱的呢?姨妈像爷爷脱逃一样,也是以我的名义开头,再以革命的人道主义展开深入。姨妈说:“他爷爷得知水大夫是为自己的孙子接生累死的,痛不欲生啊!这是一个朴素的贫下中农无比深厚的阶级感情啊。”姨妈在革命委员会委员们的围观下,摊开自己的双手,边说边四下展示,好像贫下中农深厚的阶级感情是一堆鸡蛋正被她小心翼翼地托捧着。

关于“贫下中农”,姨妈并没有撒谎。解放前爷爷从山西逃回老家,除了怀中抱着的父亲,身无分文。并且,爷爷还给本村的地主干了几个月的活,直到解放。后来定成分,定的是“雇农”。

有位面如盆碗的革委会委员自言自语:“他不会就是水一泓的……得审一审!”他左手托着右肘,右手支撑着下巴,不然,他的脖子似乎很受累。

姨妈立即接茬说:“这怎么可能啊?我向毛主席保证,子虚乌有!想想看啊,同志们,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贫下中农——还是雇农啊,怎么可能啊!”

革命委员会的人面面相觑。

姨妈不等那位面如盆碗的人再开口,抢着说:“要是有那事儿,还不早被群众举报啦,揭发啦——群众的眼睛雪亮啊!”

“可是水一泓的案子还没有彻底查清楚!我们不能就这么让你们把人拉走!”面如盆碗者铁面不徇私的样子,立场鲜明。

“是啊……”有人附和。

姨妈见大势不好,拉住革委会主任的手,哭丧起来:“我的天哪,这是……还要死人啊……要死多少啊……我不管啦!我管不了啦……我也不活啦……活不了啦!”贵人的矜持在姨妈身上一扫而光。

革命委员会主任是个大块头,但并不是头脑简单的那种人。大块头有大智慧。大块头的思维往往是在毛主席的语录中找头绪。姨妈说要死人。毛主席关于死人是怎么说的呢?县医院近些日子出的乱子还少吗?如果再死人,如果群众的情绪不能被我们引导到一个有利的方向,安顿下来。那么……毛主席说有利的局面和主动的恢复,产生于……大块头革命委员会主任终于说话了:“同志们!”他转身劈了一下手。

大家洗耳恭听。

大块头革命委员会主任并没有往下说,而是与驻县的军代表耳语了几句。然后,他才折回身面向大家说:“即便水一泓犯了罪,但她死的时候是在工作岗位上。恢复她的工作是形势所迫,也是我们全会通过的。所以,即便她有罪,也算是将功补罪了。现在,人已经死了,那位乡亲,也就是孩子的爷爷的感情是革命的阶级感情,是可以理解的。我们不应该阻碍他表达自己的阶级感情!”

姨妈本来已成泼妇状,听了革命委员会主任的话,她先是将信将疑地支起身体,继而又瘫软下去,倒在地上。

姨妈在革命委员会的表现都被尾随而来的父亲看在眼里。

爷爷用架子车拉着水一泓的尸体回乡的时候,围观的群众欢呼雀跃。他们追随爷爷和水一泓,转过两个街角,遇上了为赌博分子游街的队伍。两股人流会师,又是一阵欢呼。相对而过之后,观赏游街的人便所剩无几,跟随爷爷的队伍空前壮大。路上遇到沟坎众人就搭手把架子车抬起来过。“抬起来呀,走哇,走哇,嘿哟,嘿呀!”有人喊起了劳动号子。众人应和,“嘿呦,嘿呀!走哇,走哇!”“大路通天,嘿呦,嘿呀!”抬过几个沟坎,大家索性都不撒手了,架子车成了轿子。爷爷先是跛着脚跟随,后来被人举起来,放在水一泓的身边。出了县城,爷爷跳下来,跑前几步,跪下给乡亲们连磕三个头。爷爷喷着白气,说:“乡亲们,我谢谢你们啦!我们家祖孙三代都谢谢你们啊!你们就让我们俩自己回家吧!”说着,爷爷又磕了三个头。路上的积雪沾上了爷爷的眉毛,他的额头红了一块。

乡亲们安静下来,他们轻轻放下架子车,交给爷爷架辕。他们目送着爷爷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朦胧的以秦岭山为背景的风雪中。就像观赏一部好戏的结尾,眼看着主角谢幕,久久回味。在此过程中,人群的热情也一点一点地被爷爷带走了,融化在风雪的图画中。他们对县医院的兴趣也一下子被抽空了,他们茫然四顾,感觉到了刀刃一样的寒风和阵阵袭来的饥饿,他们三三两两,脚印重叠,各自回家了。不幸有人滑倒也没人发笑起哄,而是骂骂咧咧,加快回家的速度。

有一点需要说明,乡亲们如此这般“抬举”爷爷,完全因为相信了爷爷是感激水大夫在为我接生时累死的说法。

大块头革命委员会主任看到形势居然这么快就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深吸一口气,无限得意地看看身边的委员们和年轻的红袖章们。大家都站在县医院的院子里,等着主任下发休息的命令。近些日子,很多同志都是彻夜不眠,累坏了。可是,大块头革命委员会主任仿佛才来了兴头,他搓着一双大手,说:“毛主席说吃水莫忘掘井人。写一面奖状,给大爷送到家里去!”

连续几天,为了驱散围堵在县医院的群众,革命委员会群策群力,集思广益,绞尽脑汁,紧急会议开了七八回。为了处理一件突发事端,他们身心疲惫,更头疼的是许多事情必须从语录中寻找圭臬,并且学以致用,活学活用。前天晚上以醉酒的幌子、冒充产妇亲戚,闯进产房的流氓,那就是流氓;可是,半夜里一百多号人撕大字报取暖,那又怎么甄裁呢?聚众斗殴,传播封建迷信和反革命言论,易断;可是那仁少菊老汉要拉水一泓的尸体……一想到自己的英明决策,大块头革命委员会主任就热血澎湃,激情满怀,疲惫的身体就再次被注射了强心针一般振作起来。他不想休息,他要与大家讨论一下与贫下中农的感情问题,畅谈自己的心得体会。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给大家听,说给自己听,就在这医院旁浴雪的空地上。

“同志们!”大块头革命委员会主任顿了一下,清清嗓子,说,“大雪压顶枝不弯……”一首即兴诗歌刚开了头,“扑通”一声,一位年轻的红袖章倒下了。“扑通”一声又倒下一个。接连倒了四五个。“扑通”的声响是戴着棉帽的脑袋与坚硬的冰面相撞的产物,有点闷。

没倒下的革命同志惊呼之后,当即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抢救革命战友。为了不与贫下中农争铺位,他们像解放军战士一样,找来麦草,铺在冰面上,就在县医院的院子里支起简易帐蓬,充当病床。

大块头革命委员会主任热泪盈眶,他甩掉套住他双手的棉手套,甩掉草黄色带耳扇的棉帽,他甚至还甩掉了草绿色军大衣。他一面与大家并肩战斗,一面自言自语:“多好的同志们啊!”脚下不稳,他打个趔趄,继续自语:“要不是仁少菊老汉……同志们连个支铺的地方也困难啊!多好的贫下中农啊!”

大块头革命委员会主任两次提到爷爷的名字,这证明了他粗中有细的工作作风。他在从县委旧址赶往县医院的路上就向姨妈打问关于爷爷的相关资料,结果,只获得了这个名字。不过,事态紧急,那个jú字,他没弄清是车马炮的车,还是菊花的菊。

“菊”和“车”都曾被人写在生产互助组、生产队的记工簿上,爷爷并不在乎。爷爷仁少菊算不上个文化人,但也认得几箩筐字。早十几二十年,在村里也算得上文化人。自从当年过黄河死了老婆,自从再婚时又死了新娘,人们认定,好像爷爷什么都不在乎了,从此跟女人绝缘了。可是命运在一个秋天的晚上,把被劫匪打伤的爷爷送到了水一泓的面前。爷爷的双腿有外伤,鲜血洇湿了鞋袜,必须褪去鞋袜。这样,水一泓发现了套在爷爷脚趾上的八个金戒指。那天晚上水一泓值夜班。水一泓支走了护士,把那些金戒指一一取下来,用酒精泡洗过后,再用一块纱布包好。爷爷住了几天医院,未待伤愈,水一泓把爷爷叫到治疗室,把那个纱布小包包交还给爷爷。为防他人发觉,水一泓关上了门。爷爷以为自己的身上已被劫匪洗劫一空,见到那八个金戒指,差点儿惊叫起来。水一泓算不上美人,但爷爷忽然性欲勃发,他一把将水一泓抱到床上。这个床是医生检查病人体况时专用的。不知道是爷爷攻势凌厉,动作过于凶猛,以致水一泓的反抗显得微不足道,还是水一泓怕被房子外面的人发现,没有反抗;也不知道是水一泓被爷爷的行为吓晕了,还是几天的接触水大夫心有萌动,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爷爷很久很久没有做性事了,猝然勃发,按人体医学常识,是很容易早泄的。而实际情况是,旷久的积攒令爷爷势如公驴!过程中,水一泓几次将要大喊出声,她急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嘴巴被捂住气上不来,憋得她不得不松开,松开了就要大叫,她又去捂……后来水一泓爽性把手塞进嘴里,死命地咬住。之后的好些日子,水一泓的两根手指都裹着纱布,同事问起,水一泓就说关门夹了手,大家都笑,说:“水大夫这么严谨、这么细心的人,怎么会被门夹了手指啊?”

水大夫红了脸说:“是啊是啊。天晓得,人哪,就是这样,百密必有一疏啊!”

爷爷从水一泓身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大夫脸侧印着泪痕。爷爷违心地说了声“对不起……我,我……实在……”水一泓撑起身体,扑到爷爷身上,咬住爷爷的肩膀,呜呜地发出一串串鼻音。

按照爷爷与水一泓性事之和谐,爷爷应该还有一次婚姻。虽然爷爷不像水一泓那样拥有大学文凭和许多专业知识,但这不能成为二老交欢缠绵、耳鬓厮磨的障碍。爷爷的传奇故事和沧桑经历,令水一泓神魂颠倒,长吁短叹,而水一泓顺嘴提及并略加阐释的人体医学知识,则令爷爷茅塞顿开。或者,爷爷在撒谎和戒掉赌瘾一样的赌性中选择其一,我也就会有一个奶奶,我出生时也犯不着费那么大的周折,水一泓奶奶也不至于被人陷害攻击,更不会发生她老人家跟我玩顶牛游戏那样的事了。

爷爷如实地告诉水一泓自己是以赌为生的。爷爷还说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更适合他的活计。为此,水一泓奶奶与爷爷展开了无休止的辩论。这是原则问题,绝不能妥协。二老的辩论往往休止于性事的前奏,有许多次是被性事突然打断的。

有多少次呢?

辩论的结果是什么呢?

爷爷知道自己是不对的,知道一个农民应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爷爷还知道并且认同许多水一泓说的道理。可是赌博对于爷爷而言,早已类同毒品,渗入他的骨髓,非猛药不得解。另外,爷爷在与水大夫争辩时焕发了童心,顶撞对方然后再去哄,是很好玩儿的事儿,所以爷爷乐于浸淫其中,并且屡试不爽。

现在,水一泓奶奶住嘴了,再也不与爷爷说长论短了,再也不存在什么原则问题了。现在,水一泓奶奶就那么大模大样地躺在爷爷的床上,脸上的表情差不多就是熟睡的状态。令爷爷心悸的是,水大夫的唇角还有上翘的态势,似乎在嘲笑他,一个赌徒。

爷爷跪在水一泓的身旁,跟她说话,不停地说。重复最多又比较清楚的是这一两句:“是我害了你!都说我命硬,哪个女人粘上我就会死。是我害了你啊!”其余的话,大多数别人是找不出头绪、弄不出结果的,也许只有水一泓奶奶会懂,如果她冷不丁活过来的话。

天快黑的时候,母亲抱着我随姨妈跨进家门槛。她们看见水大夫躺在爷爷屋里的床上。爷爷跪在床前,垂着头,一动不动。尾随爷爷回来的父亲从后院跑过来迎接我们。今天早上,父亲要帮助爷爷,遭到爷爷的粗暴拒绝。因为父亲十分乖顺,所以爷爷在他面前显得力气特别大。父亲跟在爷爷的架子车后面,亦步亦趋地回到家中。到家之后,爷爷依然不让父亲靠近。父亲想搭把手将水大夫放到床上,被爷爷踢了一脚:“你滚一边去!”好像水大夫是父亲给弄死的。父亲只好受气包一样蹲到后院抽爷爷的烟袋锅。旱烟抽到一半,父亲被火烫了一样想起了炭火盆。这么冷的天,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应该把炭火盆点燃。父亲把两个炭火盆都点燃了,然后又点燃了家里的两条炕。

爷爷被烟呛着了,他咳嗽着,想骂儿子,但忍住了。

后来县革命委员会的人送来了一面锦旗和水一泓的遗物:一本书和一张一尺见方的水一泓的一寸黑白免冠照片。那本书是英文版的《小王子》,当时没人能看懂。大约十二年之后,姐姐看了汉语版的和英汉对照版的《小王子》,把它翻译给爷爷听。爷爷竟然一边哭一边笑,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姐姐问什么对了。“笑容,笑容!”爷爷说。这时,爷爷才找到了水一泓笑容的根源似的,对姐姐说:“你水奶奶就是这样(像小王子)笑的!就是这样笑的!”爷爷特意差姐姐在省城的大书店买了一本《小王子》,字认不全没关系,老人家主要是把这本书放在枕边,陪自己睡觉。那本英文版的《小王子》没有成为反革命间谍等等罪名的证据,反倒完好(当然有些陈旧)无损地被当做遗物送到爷爷手中,是一件非常蹊跷的事。

有了水一泓的遗物,父亲终于把自己派上了用场。他把水一泓的照片安放在木箱上,撕了几条黑布,挽了几下,绕在照片周围,点上两支红蜡烛,一边一支,算是有了灵台。做完这些,似乎又没事了,父亲便再去后院抽爷爷的烟袋锅。

母亲抱着我,来到爷爷屋子的门前,母亲不知道躺在床上的水一泓应该是她的婆婆我的奶奶,就是知道,母亲大概也不会专门过来向她的婆婆我的奶奶表示敬意。因为没有明媒正娶,没有公社发的红皮皮结婚证,那就是通奸,是流氓!以母亲的思想定势,打死她也不会理解爷爷与水一泓的风流事。母亲是被那亮晃晃的两盏烛光吸引,母亲盯着烛光就睁圆了眼睛,两个眼珠子左右移动,不一会儿,烛光就变虚了,晕光一圈一圈的。母亲喃喃自语。

“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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